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到了边军驻地外围的一片空地上。有人搭起了简易的草棚,升了篝火,煮了一锅粗茶分着喝了。林晚靠着草棚的木柱子坐下,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她把那把短刃抽出来搁在膝头用袖口慢慢擦拭刃面,刃上映出跳动的火舌和她自己的半张脸。
李同光缩在她旁边抱着膝盖,终于撑不住困意把头埋进臂弯里睡着了。于十三坐在篝火另一边跟几个撤下来的暗桩低声说着话。宁远舟站在不远处的黑影里没有坐下,也没有看篝火,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南面那条暗沉沉的界河方向,像一座立在夜风里的界碑。
林晚把短刃擦好了收进鞘里,靠上草棚的柱子闭了眼。她耳朵里最后捕捉到的声音是远处隐隐的夜鸟啼叫和木柴噼啪的轻响,以及篝火那头于十三低低的一句“……招牌用金字好看,她说的。”
后面她没听见了,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了。林晚是被一阵马蹄声震醒的。
那声音从南面来,密集而急促,擂在清晨冻硬的泥地上像一连串沉闷的鼓点。她睁开眼的瞬间手已经摸到了膝边的短刃,身子贴着草棚的木柱滑坐起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篝火还剩几缕余烟,于十三已经站起来了,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脸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宁远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营地最外围,背对着他们,肩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李同光从她旁边弹起来,睡眼惺忪但整个人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下意识挡到了她身侧半步。
马蹄声在距离营地大约半里地的地方停住了,紧接着是几句简短的对答,风声把话送过来只剩些模糊的尾音。过了一会儿马蹄声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慢了许多,朝着营地方向缓缓靠近。领头的是两匹深棕色的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两个人,皆穿着梧国边军制式的灰蓝色军袍,其中年长些的那位翻身下马朝宁远舟走去,两人隔着几步远低声交谈了几句。
宁远舟转过身来,面色比昨夜沉了一些,但也算不上难看。他走到林晚面前,开口说了一句:“安国那边的消息到了。谢道陵的拘捕令昨夜已签,今早正式发往朱衣卫左司。但他人在前半夜失踪了,朱衣卫去他府上拿人的时候扑了空,书房里的文书全部焚毁,人不知去向。”
于十三从旁边走过来:“跑了?”
“跑了。”宁远舟说,“但跑不远。四门昨夜在他失踪之后立刻封了,他出不了安都城。朱衣卫现在正在全城搜捕,最多三到五天之内要么找到人要么找到尸。”
林晚蹲在草棚边上,把短刃重新插回腰后,抬头看着宁远舟:“他跑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没撤干净的暗线。那条线在哪儿?”
宁远舟抿了抿唇:“剩下那三条昨晚撤了两条,最后一条在撤出途中折损了一个联络人。那人今早没有按约定到汇合点来。”
“联络人知道的事多吗?”
“不多。”宁远舟说,“只是外围跑腿的,不接触核心情报。但他身上有一件东西可能会被谢道陵的人拿去做文章——一封两个月前我亲手写的手令,内容是让安都那边配合边境调防,用的是六道堂的印。那封手令原本该销毁的,那名联络人还没来得及。”
林晚听完沉默了数息。火光在她脚边明灭着,她把思路理了一遍:“谢道陵现在被封在安都城里出不去,他手里有那封手令和一条折损的联络人,能拿来做的事有限。但如果你猜的方向没错,他跑路之前把朱衣卫左司剩余的暗桩全部激活了,那他就算人在城里,外面的刀也能递出来。那柄刀的尖,现在朝的是谁?”
宁远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朝你。”
林晚点了点头,面色没什么波动:“猜到了。他恨我比恨你更甚。张英把东西交给了你,可张英是先递到了我手里才过的你的手。谢道陵知道我才是那个把碎片全部串起来的人,想翻他的盘就得先把我按下去。”
“所以你不能待在这里了。”宁远舟说,“边军驻地虽然安全,但目标太大,谢道陵的人一查就知道你在这边。你昨晚走的那条路、那个镇子、那间铺子,他很快就会摸清。”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那换个地方。”
她走到草棚另一侧,蹲下来拍了拍李同光的肩膀。少年已经彻底清醒了,眼睛亮晶晶的,方才那段对话他全听进去了却没有插嘴,此刻被她一拍便站起来。她冲宁远舟和于十三说了一句“等我一会儿”,就拉着李同光走到营地边缘一棵槐树底下站着。
“同光,”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没带姓,“你怕不怕?”
李同光仰头看着她,少年的眼底干净又沉稳,像冬天的溪水结了一层薄冰底下还在流。他摇了摇头:“不怕。”
“那好,”林晚说,“你去帮我办件事。你回清水镇去,我铺子里有三处藏东西的地方。床板底下第二块砖,灶台后面松动的烟道口,还有院子里那丛薄荷根下面。三处都有银票和银锭,你取出来替我收好。如果铺子被人盯上了,你就别进镇子,在河对岸那片竹林里等三天。三天之后没人来找你,你就拿着那些钱换个地方过日子。”
李同光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抿着,下颌微微绷紧,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又被他硬生生按住了。最后他只问了一句:“你呢?”
“我去引开他们的视线,”林晚说,“谢道陵的人要找的是我,我走得越远、闹得越响,你跟铺子就越安全。等风头过了我再回来。”
李同光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东西。他的指尖在袖子里攥了几下又松开,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少见的沉稳:“三天。我在竹林里等你。你不来,我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