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接钥匙的时候,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松。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环顾了一圈,地上还留着以前的面案桌压出的印子,墙上挂了半截旧竹帘,午后日光从后面小院的窗格里斜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她蹲下来拿手指划了划地面上的灰,转过头对李同光说:“帮我打桶水来,今儿把地先拖一遍。”
李同光二话不说就去找水桶了。
两人忙了一整日。拖地、擦窗、刷灶台、把后院里疯长的野草拔掉,又从镇上木匠铺子定了两张桌子和几把条凳。林晚在镇口挑了一口好砂锅回来,比宁远舟送她那口小一圈,但锅壁厚实圆润,煨糖水合适。李同光把前天记铺面的那张纸又掏出来了,上面用炭条标注了镇上几家米铺粮铺的价钱和货品,他在这上头下了不少工夫,连哪家铺子的红豆最饱满、哪家铺子的红糖价格公道都打听清楚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铺子里面已经拾掇得像模像样了。地砖擦得泛潮,窗扇都支了起来,后院那丛野薄荷还在,比安都城那丛长得更好,叶子肥绿肥绿的,掐一片放在嘴里嚼满口清凉。林晚坐在门槛上喝凉茶,李同光蹲在院子里拿小铲子给那丛薄荷松土,两只手沾满了泥也浑不在意。
“你这铺子叫什么名儿?”他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林晚想了想:“晚来糖水。”她又自己品了品,觉得好像还行,点了个头确认了,“就叫晚来糖水。卖红豆沙、桂花藕粉、莲子羹,夏天再加几样凉粉。”
李同光把松好的土拍平了,回过头看她,那张少年面孔上浮着一个带着泥点的笑:“那我是第一个客人?”
“你是第一个伙计。”林晚说,“工钱从下个月开始算,管吃管住。住偏屋,那间屋我刚才看过不漏风,收拾一下能住人。”
李同光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着把话咽回去了,低头继续拿小铲子拍土,耳尖又红了一大片,从耳廓到脖颈根像染了一层淡胭脂。他最后只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那块土被他来来回回拍了十几下,拍得平平整整的,都快拍出镜面来了。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铺子外面来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于十三探出半个身子来,冲门槛上坐着的林晚招了招手。他今日换了件干净利落的墨蓝短褐,没有带那把折扇,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风流多了几分爽快。他下了轿快步走过来,蹲到门槛旁边跟她并肩坐着。
“那边差不多了,”他说,“七条暗线已经撤了四条,剩下三条今晚入夜之前全部撤干净。宁兄在城外盯着最后一条线的收尾,让我先过来跟你碰个头。”
“谢道陵那边呢?”
“安国朝廷今早接了梧国的照会公文,朝堂上已经开始查他了。”于十三的声音放轻了些,“但他在宫里经营了十几年,根深叶茂的,不会立刻倒台。至少今晚到明天白天之内,他手里还有能动的人。”
林晚点了点头,把凉茶喝完搁在脚边:“他能动的人杀过来,我这儿是头一个目标。我和李同光今天晚上就得走。铺子还没拾掇完,回来再说。”
于十三侧头看她:“你打算去哪儿躲?”
“不用躲,”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不是说宁远舟在城外守着最后一条线吗?我俩过去找他。你们撤线的人汇合了,人数一多反而不怕谢道陵派零散的杀手来。他要是敢调大队人马跨境,梧国这边边军的眼睛不是瞎的。”
于十三的眉尾轻轻挑了一下,那双风流惯了眼里浮起一层浅浅的讶异和欣赏:“任姑娘打起架来是个狠的,退了休盘起局来还是把好手。”
“少废话,”林晚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李同光,走了。”
少年从薄荷丛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沾了泥的小铲子。他听见林晚的话立刻放下铲子拍了拍手,大步走过来。三个人出了铺子,于十三在前面引路,沿着镇子外的河堤往东南方向走了约莫三里地,在一片桑树林外面看见了宁远舟的身影。他正靠在一棵老桑树底下,身边站了十几个穿着不同颜色衣裳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就是寻常百姓的打扮,但每个人袖口都翻折着一道整齐的边,那是六道堂暗桩撤线时惯用的辨识记号。
宁远舟见他们来了,点了点人数,确认四条已撤下来的线上的人全部到齐了,便朝林晚走了一步。他什么都没说,只朝她身后那十几个人淡淡扫了一眼,又落回她脸上:“今晚去梧国边军驻地附近扎营,那边有六道堂的官面关系,谢道陵的人不敢造次。”
“明天呢?”林晚问。
“明天,”宁远舟望着远处天色尽头安国方向的影子,声音沉而稳,“明天等安国朝堂的正式下文。只要谢道陵的拘捕令一到,他就彻底翻不了了。”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安国那边的天边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只有最远处有一道极细的灰线,像一道还没愈合的旧疤。她收回视线,转身朝桑树林外侧那个临时聚集的人群走去。李同光跟在她身侧,于十三走在她另一边,宁远舟落后了半步缀在后面。
十几个人在暮色里沿着河堤往边军驻地的方向走。林晚走在队伍中间,怀里已经没有铜匣和银票了,那八百两被她分藏在铺子里三处不同的地方,清清爽爽的。她肩上扛的东西只剩一柄短刃和一身换洗的衣裳。可她觉得比揣着任何东西的时候都踏实一些——铺面买下来了,招牌想好了,偏屋收拾收拾就能住人,李同光那间屋子朝南,冬天晒得到太阳。
她走着走着步子松快了些。于十三在旁边说了一句“明早我让镇上的木匠把招牌先做好挂上”,林晚“嗯”了一声说“匾额用暗红色的底金字好看”。宁远舟走在后面听着这两人的闲话,没有插嘴,但脚步比方才稍微轻了些,靴底踩在河堤的碎石子上的声音听着没那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