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转头也没有停顿,只是在错身的一刹那,林晚感觉到有人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温热的,薄薄一片。
她不动声色地把东西拢进掌心,收进袖袋里。谢道陵已经走出了十几步远,背影消失在东市熙攘的人潮里,很快便看不见了。
林晚放下那卷丝线,转身离开了东市。回去的路上她脚步很稳,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可攥着袖袋里那件东西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回到院子她关好门,把袖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摊在灶台上。是一片巴掌大的油纸,叠得方方正正,边缘还沾着一点蒸糕的碎屑。她拆开油纸,里面包着一小块东西,黑褐色的,硬邦邦的,散发着淡淡的焦苦气味——是一片烧焦的布料残片。
布料的纹路很细密,隐约能看出曾经是暗红色的底子,金线绣过的痕迹在焦痕下若隐若现。林晚把布料翻过来,背面用火燎过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墨色被烟火熏得模糊了大半,她凑到窗口光线下辨认了许久,终于读出了残存的笔画:
“……兰……衣……火场……独活……”
兰衣。素心兰。
林晚拿着那片焦布站在灶台前,指腹摩挲着焦痕下露出的金线刺绣纹路,心里某根弦被慢慢拉紧了。这布料的手感,这金线的织法——她在原著相关的插画资料里见过类似的图样。那是安国昭节皇后的寝衣,暗红底绣金线兰草,是皇后冬日里常穿的便服。
而这片布料被火烧过,背面写着“独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焦布片小心地叠好,和那张碎纸片藏在了一起。灶台上还搁着昨天于十三带来的馄饨碗和今早老周家送来的酸萝卜坛子,生活气息浓郁得像一锅沸水中忽然丢进了一片焦枯的叶子。
有人在用这些碎片朝她递话。张英的素心兰,谢道陵的焦布片,他们两个人明明是对立的,一个指向谢道陵,一个就是谢道陵本人送出来的。这要么是个局,要么就是谢道陵自己也被人盯着,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传出不能声张的东西。
“独活”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昭节皇后的寝衣残片,出自火场,写着独活,那不就是说——昭节皇后那场火里,有人活下来了?
林晚坐在灶台前的小杌子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望着院子里那棵新杏树发了许久的呆。杏树的叶子在晨风里颤颤地抖着,根周那圈碎瓦片围成的小护栏被李同光摆得齐齐整整,像给树根戴了个小小的围脖。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杏树旁边蹲下,拿手指戳了戳湿软的土。
“你最好快快长大,”她对着那棵小树苗说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我觉着这地方,待不了太久。”
风把杏树细弱的枝丫吹得弯了弯,像是在回答她。
当天下午,于十三没有来,李同光也没有来。院子里的空气格外安静,安静到林晚把一锅莲子羹熬好晾凉装进罐子里,又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口发了半个时辰的呆,一个人影都没等到。
她心里隐隐有种直觉:今晚可能又不太平了。
果然,入夜之后她刚躺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偷偷摸摸的那种,是光明正大的、带着靴跟敲击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她院门口。紧接着是“砰”的一下,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林晚从床上坐起来,那柄短刃已经握在了手里。
院子里涌进了七八个人,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佩朱衣卫的令牌。为首的那个举着火把站在最前面,照亮了一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孔。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目光落在里屋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油灯光上,朗声开口:“白雀任辛,朱衣卫左司有令,你涉嫌通敌叛国,即刻押回卫所候审!”
林晚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披着外衣,光着脚,散着头发,手里那把短刃藏在袖中没亮出来。她站在里屋门口,看了这群人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脸上,不慌不忙地问了一句:“谁下的令?”
“左司副使谢大人。”
林晚心里“咯噔”了一下。
谢道陵。白天刚往她手里塞了一片焦布,夜里就派人来抓她。这动作太快了,要么是谢道陵白天递东西的时候被发现了,有人抢在他前面动了手;要么——白天递东西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谢道陵。
有人假扮了他,借他的脸和身形,往她手里递了一片引她入局的饵,然后趁她还没消化那些信息就收网抓人。
但不管哪种可能,她现在都站在了同一个地方:被人堵在院子里,面前七八个朱衣卫,还有一个面色冷峻的年轻人领着火把审视着她。
林晚看了一眼院墙的高度,又看了一眼对方的人数,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跑路的成功概率——不高,但也不是没有。
可她转念一想,跑了就坐实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往后再想在安都城安安生生卖糖水就不可能了。
她叹了口气,把袖中短刃不动声色地往腰后藏了藏,举起两只空手来,冲为首的年轻人晃了晃:“行,我跟你们走。不过这位大人,我灶台上还有一锅晾好的莲子羹,你们走之前帮我把盖子盖紧了,不然进了灰我回来还得重新熬。”
那年轻人眉头蹙了起来,显然没想到被捕的人会说出这种话来。他沉声道:“少废话,走。”
林晚弯腰把鞋穿上了,又回头看了那口砂锅一眼,冲他们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她被夹在七八个人中间出了院门。巷子里火把通明,把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橘红。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偏了偏头,余光扫见远处巷口的拐角阴影里,一闪而过一道瘦小的身影。那身影在看清她被带走的方向之后,飞快地朝反方向跑了。
李同光,他没走远,一直在暗处守着。
林晚收回目光,把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