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议事大堂,肃冷如冰狱。
高坐的军政总长一拍桌案,沉怒之声震彻满堂:“你既认渎职包庇,便等同于默认私藏谍嫌!沈聿,你年少掌兵,军部待你不薄,为何执迷不悟,以身试法!”
两侧文武官员齐齐侧目,目光如针,密密麻麻扎在大堂中央那道挺拔身影上。
沈聿一身素色常服,无衔无章,褪去所有兵权荣光,却依旧脊背笔直,傲骨未折。
他垂眸立着,神色淡得没有半分波澜。
“渎职是真。”
他再次应声,坦荡认领所有罪名,“私会友人、阻拦督查公务,违逆军部规章,我认罚。”
话音顿住,他抬眼,目光清明,字字掷地有声:
“但通敌叛国,我不认。”
“更请诸位莫要株连无辜。陆氏商人安分守己,无任何实证证明其通谍,仅凭捕风捉影之密报、凭空臆测之猜疑,便欲定人罪责,辱及清白——军部法度,不该如此潦草。”
一语落地,满堂微滞。
谁都听得出来。
他这是以自己的罪,换陆时珩一世安稳。
宁可扛下所有渎职弹劾,丢官受罚,也绝不肯让任何人借着他的手,给陆时珩钉上半分逆党罪名。
李督察站在人群前列,眼底阴鸷更甚,立刻上前一步,高声驳斥:“安分守己?若他清白,为何近期沪上军备情报接连外泄,条条线索最终都绕回租界陆记商行!沈司令这是被私情蒙蔽双眼,刻意包庇,罔顾军国安危!”
他早算好棋局。
没有直接证据,便用线索牵连、概率定罪。
乱世谍战,本就疑罪从有,只要沾上半点关联,百口莫辩。
一众派系官员立刻顺势附和。
“是啊,无风不起浪!”
“情报泄露事关战局重大,绝不能姑息!”
“沈司令私情误国,必须重惩以正军纪!”
人声鼎沸,层层围剿。
所有人都在逼他——逼他松口,逼他供出陆时珩,逼他亲手将那人推入深渊,以此换取自身从轻发落。
只要他点头,只要他说出一句“此人可疑、可查”,便能瞬间洗清大半叛国嫌疑,留有余地。
可沈聿自始至终,寸步未退。
他静静听着满堂非议,面对漫天栽赃构陷,只缓缓吐出一句:
“无线索实锤,无物证定案。”
“诸位要罚我,我接。”
“想污他清白,不可能。”
简短一句话,堵死所有人的步步紧逼。
军政总长面色沉沉,盯着堂下软硬不吃的青年,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你可知,你执意包庇,最后只会落得革职除名、军法处置的下场?”
“知晓。”沈聿坦然颔首。
“不悔?”
沈聿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柔光,掠过千里之外那个清瘦温润的身影,低声道:
“不悔。”
乱世功名,兵权高位,世家前程。
他生于光明,长于军营,一生信奉法度家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唯独遇见陆时珩,甘愿破戒,甘愿违规,甘愿跌落尘埃。
是劫,也是命。
大堂之上,彻底陷入僵持僵局。
官员们无人再敢多言,却人人心知肚明——今日之事,沈聿是铁了心要一力扛死,以己身囚笼,换那人安稳于世。
而千里之外,沪上租界公馆。
天光大亮,市井喧嚣四起,满城流言早已发酵至顶峰。
佣人低声在外禀报:“先生,外面报社记者围满街口,街头小报尽数刊登沈司令渎职一案,全沪上下都在传,说您是祸乱军心的妖商、是隐匿租界的逆谍。”
流言刺耳,字字肮脏。
陆时珩立在窗前,指尖捏着一杯微凉的清茶,眼底平静无波。
外界如何唾骂、如何编排、如何将他钉在耻辱柱上,他全然不在意。
他自入暗夜之日起,便早已看淡浮名荣辱。
唯独那句私情误国,刺得人心头发紧。
世人都说,是他连累了前途坦荡的少年司令,是他的出现,毁了沈聿一生荣光。
可无人知晓——
这世间最深情的护,最坦荡的忠,从来都是双向的孤勇。
沈聿在庭前,以一身傲骨死守他的清白。
那他便在暗处,以一身谋断,替他掀翻这盘死局。
“无关紧要。”
陆时珩淡淡开口,声线清冷平稳,“流言止于智者,眼下最要紧的,是救人。”
他抬手,再次按下通讯器。
那头秒接,低声待命。
“查到多少了?”
“先生,已全部核实完毕。李督察近半年收受敌对势力贿赂、捏造谍报、构陷军政同僚的账目、密信、人证,全部归档。另外,此次联名弹劾沈司令的七位官员,半数牵扯走私军备、挪用军饷旧案,把柄齐全。”
通讯里的汇报冷静利落。
一夜之间,他布下的暗网,早已将这群道貌岸然的朝堂小人,扒得底朝天。
他们想凭一纸空文、漫天流言毁掉沈聿。
殊不知,自己满身污秽,早已握在他掌心。
陆时珩眸色微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第一步,放出李督察通私受贿的部分证据,匿名递至军部监察科。”
“不要致命,只要搅局。”
他深谙权谋之道。
此刻若一击绝杀,太过刻意,反而会引火烧身,牵连沈聿。
要温水煮茶,要步步拆解,要让军部自乱阵脚,让满堂构陷之人,人人自危。
“第二步,把七位联名官员的旧案证据,私下送到他们各自对手手中。”
“让他们,自相倾轧。”
乱世朝堂,从来没有铁板一块的同盟。
所有联手构陷,不过是利益趋同。
一旦各自安危受胁,顷刻间便会树倒猢狲散,互相反水揭发。
“第三步,”
陆时珩话音微顿,眼底锋芒乍现,冷冽决绝:
“整理一份近期所有真实情报外泄的真凶证据。”
“我要让军部知道——真正泄密祸国、构陷忠良的人,从来不是沈聿。”
也从来不是他。
而是这群身居高位、祸乱朝纲的蛀虫。
通讯那头应声:“明白,即刻执行。”
通讯切断,屋内重归寂静。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一半明亮温雅,一半隐于阴影。
他半生蛰伏,从不争功,从不露面,甘愿做黑暗里无名无姓的执棋人。
可如今,他的光身陷囹圄,被千夫所指,被群狼围剿。
那他便不再藏锋。
沈聿守他一时清白。
他便护沈聿一世荣光。
窗外,沪上流言喧嚣不止。
堂前,军部审判僵持不下。
明暗两处,一人守心,一人破局。
风雨乱世,烬火燎原。
他们隔着千里风雨,背道对峙万千朝野,却向着同一个结局,殊途同归。
而军部大堂的僵局,很快被一通加急密电彻底打破。
监察科急报入堂,直击顶层。
“总长!租界传出匿名证据——督查处李督察,涉嫌私收贿赂、伪造谍报!”
一语炸响,满堂哗然。
李督察脸色瞬间惨白,猛地回身看向门外,眼底只剩难以置信的恐慌。
他苦心布下的杀局,顷刻之间,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