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沪上笼罩在一层灰白的薄雾里。
昨夜的风雨彻底停歇,地面湿漉漉的,街巷清冷无人,唯有军部公馆内外,车马肃立,气氛沉得压抑。
一夜无眠。
书房灯火亮至天光微亮,燃尽了整夜的拉扯与温柔,只余下一室清冷的余温。
沈聿换上了规整的常服,褪去了往日象征权柄的司令军装肩章。少了那一身凛冽锋芒,却依旧身姿挺拔,傲骨未折,只是眉眼间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寒。
暂停职权、即刻述职候审的军令,白纸黑字,冰冷无情。
副官立在廊下,面色凝重至极:“长官,车备好了。总部那边风声极紧,李督察连夜递了三份弹劾文书,咬死您徇私渎职、包庇可疑人员,派系官员尽数落井下石,此次述职,怕是凶多吉少。”
沈聿抬手理了理衣襟,神色淡漠无波:“我知道。”
他混迹军部十载,深谙官场倾轧的肮脏。昨日当众顶撞督查处,本就是授人以柄。如今墙倒众人推,是意料之中的局面。
只是他唯一牵挂的,从来不是自身的荣辱浮沉。
他转头,望向屋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进书房,落在窗边那人身上。
陆时珩依旧是昨夜那身月白长衫,立在窗前,静静看着门外的方向。一夜未歇,他眼底微有倦色,却依旧清隽从容,沉静得像一汪深潭,无人窥见底绪。
两人隔着一道门,一方天光,默然相望。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沈聿抬步,缓步走回屋内。
脚步声轻缓,碾碎一室寂静。
“我走了。”他站在陆时珩身前,声音褪去了昨夜的滚烫偏执,只剩安稳的叮嘱,“我不在沪上的这段日子,你安分待在租界,不要露面,不要接触任何情报线,更不要主动做任何事。”
他太清楚陆时珩的性子。
这人看似温润温和,骨子里却执拗孤勇。昨夜那句护他重回巅峰的诺言,他信,却最怕他为了兑现承诺,以身涉险,落入敌人圈套。
陆时珩抬眸,清澈的目光直直映着他眼底的担忧,轻声反问:“若是有人寻我麻烦呢?”
“忍着。”沈聿指尖微顿,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万事等我回来。无论外界传出什么流言,无论局势恶化到何种地步,不许冲动,不许现身。”
他可以身陷囹圄,可以承受千夫所指,可以丢掉半生功名。
唯独不能接受,他拼尽一切护住的人,最终落得万劫不复。
陆时珩看着他眼底深沉的担忧,薄唇微抿,缓缓点头:“好。”
一个字,轻而稳。
无人知晓,这一句应允之下,他早已在心底布好了全盘棋局。
沈聿此去总部,是虎落平阳,是孤身入险境。
朝堂派系林立,敌人蓄谋已久,定然不会给他分毫喘息之机。弹劾、定罪、革职、下狱,每一步都是早已铺好的死路。
他欠他一场荣光,便必定要替他,破这盘死局。
沈聿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将这张清隽温柔的眉眼,牢牢刻进心底。前路凶险莫测,生死难料,这人,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底气。
“等我。”
简短二字,掷地有声,藏尽乱世最深的执念。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公馆,碾过潮湿的青石板路,消失在茫茫晨雾之中。
大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肃杀风声。
喧嚣散尽,整栋公馆彻底归于寂静。
陆时珩依旧立在窗前,望着轿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方才温顺平和的神色,在无人看见的瞬间,层层褪去。
眼底所有温柔悉数敛尽,只剩下彻骨的清冷与凛冽的锋芒。
方才对沈聿的顺从是真,此刻眼底的杀伐,亦是真。
他抬手,轻轻拂过窗沿微凉的木栏,低声轻喃,语气温凉,却字字决绝:
“我等你回来。”
“但我不会让你独自承压。”
乱世从不是单方面的庇护。他藏于暗夜,掌暗流棋局,便该为他的光明,扫清所有阴霾。
下一瞬,他抬手拿起桌角静置的黑色通讯器。
指尖落下,三短两长,隐秘暗号,精准无误。
不过半分钟,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道低沉恭敬的男声:“先生。”
“动手。”陆时珩声线清冷,无半分波澜,“第一,截下督查处近三月所有上报密报,筛查李督察私通外方、捏造证据的全部记录,整理成册,秘密封存。”
“第二,叫停沪上所有潜伏线,暂停一切情报传递,彻底蛰伏,切断所有可能牵连沈聿的线索。”
“第三,查军部总部此次牵头弹劾的所有官员,摸清各自把柄与派系软肋。”
三条指令,条理清晰,步步为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敌人的死穴之上。
那头应声:“收到,即刻执行。”
通讯切断,屋内重归寂静。
陆时珩垂眸,看着掌心微凉的通讯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笑。
李督察想借他扳倒沈聿,想借着这次风波,彻底拔除沪上沈系势力,独揽权柄。
未免,太过天真。
世人皆知沈聿身居高位、手握兵权,是沪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权者。
却无人知晓,蛰伏在他身后的他,早已暗中织就了一张覆盖军政、租界、暗流的巨网。
从前他隐于暗处,从不出手干预朝堂纷争,是怕沾染风波,拖累沈聿。
如今对方步步紧逼,赶尽杀绝,那他便不必再藏。
既有人想毁他荣光,那他便亲手倾覆这满城风雨,替他扫清前路所有荆棘。
晨雾渐散,天光彻底亮起。
沪上街头的流言蜚语,已然悄然四起。
“沈司令深夜私藏谍者,被督查处当场撞破。”
“徇私枉法,拒不配合核查,怕是早已通敌。”
“年少得志便狂妄,此次定然难逃革职查办。”
细碎的议论穿透街巷,传遍租界与军部每一个角落。
昔日人人敬畏的少年司令,一夜之间,沦为满城非议的罪人。
而军部总部议事大堂,早已肃杀一片。
高位之上,军政总长面色阴沉,目光冷厉地扫过下方躬身而立的青年。
满堂官员分列两侧,眼神各异,嘲讽、观望、落井下石,层层交织。
李督察立在人群前方,眼底藏着胜券在握的阴狠,高声禀奏:“总长!沈聿身居守备要职,不思恪尽职守,深夜私会可疑谍商,阻拦公务,包庇逆党,证据确凿!此等渎职败类,若不严惩,何以正军纪,何以安民心!”
声声控诉,字字诛心。
满堂附和声此起彼伏,皆是要求严惩沈聿、以正军法的言论。
风口浪尖,万夫所指。
满堂喧嚣之中,沈聿孤身立在大堂中央,脊背挺拔,不卑不亢。
面对漫天非议与层层构陷,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直到所有人声渐歇,议事大堂落针可闻。
他方才缓缓抬眼,清冷目光扫过满堂心怀鬼胎的官员,最终落于高位之上。
嗓音沉稳,字字铿锵,响彻整座肃杀寒庭:
“臣,认渎职之过。”
“但,未曾通敌,未曾叛国。”
“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旁人,无辜。”
他坦然揽下所有过错,只为护住远方那人,不给他添半分牵连。
哪怕身陷绝境,哪怕千夫所指,他依旧守着昨夜的执念,护他周全,无怨无悔。
寒庭肃杀,风雨滔天。
一人孤赴绝境,一人暗布乾坤。
明暗双线,双向奔赴。
烬火乱世,他们的博弈与深情,于风雨飘摇之中,愈发炽热,愈发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