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急促,带着督查处独有的傲慢与压迫。
公馆本就寂静,此刻每一步踏在木质台阶上的声响,都像重重敲在人心上。
副官的阻拦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克制却强硬:“李督察,夜深长官私宅,非紧急军务,不得擅闯,请您自重。”
对方的笑声带着嘲讽的冷硬,毫不遮掩来意:“私宅?沈司令身居要职,深夜私会不明人士,形迹可疑!总部接密报,此处藏有地下谍者——谁敢拦我,便是同罪!”
字字诛心,直指要害。
书房内,灯火依旧温软,却照得一室风雨欲来。
陆时珩抬眸,看向紧闭的房门,眉眼间最后一点温润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的冷冽。
他低声道:“来了。”
话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尘埃落定的通透。
他早就知道,今晚这一场局,躲不掉。
李督察蓄谋已久,抓不到谍者,便抓沈聿的把柄;抓不到把柄,便制造把柄。今夜无论如何,都要从这栋公馆里撕下一块血肉。
沈聿站在门前,脊背挺拔如枪,一身军装冷硬凌厉。
他侧过头,余光落在陆时珩身上,声音压得极低,是只说给他一人听的私语:
“记住我方才的话。”
“闭口,沉默,万事我来挡。”
陆时珩心头微颤。
他见惯生死博弈、官场倾轧,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明明大敌当前、身陷绝境,却被人稳稳护在身后。
乱世万人皆求自保,唯独沈聿,次次为他逆行。
不等陆时珩应答,门外的争执陡然升级。
“让开!”
一声厉喝落下,伴随着枪套摩擦的脆响。
下一秒,“砰”的一声——
书房木门被人直接推开。
冷风裹挟着残余的雨雾灌进屋内,瞬间吹散一室暖意。
李督察一身深色督查制服,面色阴鸷,带着四名持枪卫兵径直闯入。目光锐利扫过书房每一处角落,最后死死锁在屋内仅有的两人身上。
一室暖灯,两人对立。
一个戎装肃杀,身居高位;一个长衫清雅,气质温润。
场面安静得诡异。
李督察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好啊。”
“难怪沈司令深夜闭门谢客,原来是有贵客在此。”
他故意加重“贵客”二字,眼底尽是恶意揣测,“风雨飘摇的非常时期,沈司令独自留宿陌生男子在私宅书房,倒是好雅兴。”
句句影射,步步构陷。
随行卫兵立刻分散站位,悄然封住门窗所有退路,枪口虽未抬起,紧绷的姿态已然蓄势待发。
空气瞬间凝固,杀气暗藏。
副官紧随其后追进来,面色发白,却依旧硬着头皮躬身:“长官……属下拦不住。”
沈聿面无表情,眼底无风无浪,听不出半点情绪:“无妨。”
他缓步转身,身姿挡住大半书桌,不动声色遮住了桌角残留的细碎纸屑。
动作自然从容,无人察觉分毫破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李督察,声线冷沉,带着上位者碾压般的威压:
“李督察深夜擅闯本官私宅,持枪围堵,不知是奉了哪位的命令,还是想越权行事?”
气场瞬间反压。
李督察被他冷冷一噎,随即拿出手中搜查令,当众展开,底气十足:“总部密报,沪上近期泄露的军备情报,皆与私宅往来人员有关!我持正式搜查令,例行清查!”
“例行清查?”
沈聿微微垂眸,笑意寒凉刺骨,“清查需要深夜破门?清查需要持枪围堵?李督察这是查谍者,还是借机查我?”
官场博弈,心知肚明。
李督察也不遮掩,抬头直视沈聿,语气阴恻:“沈司令身正不怕影斜。若是清白,大可让我们彻查到底。”
他目光骤然落向一旁静默伫立的陆时珩,眼底审视、猜忌、恶意交织:
“不知这位先生,又是何方神圣?深夜滞留司令私宅,可否出示身份证明?”
矛头直指陆时珩。
只要陆时珩身份稍有疑点,今夜便是铁局。
屋内所有目光瞬间汇聚在陆时珩身上。
卫兵的视线、督查的审视、以及……沈聿悄然绷紧的侧颜。
陆时珩始终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慌乱。
他唇角微扬,温温淡淡,仍是那副无害的文人模样:“在下陆时珩,租界商行商人,与沈长官私交甚好,深夜登门拜访,闲谈叙旧。”
言辞滴水不漏,从容得体。
“商人?”李督察挑眉,步步紧逼,“近日租界情报外泄,多条线索指向租界商行。陆先生既然身在租界,敢不敢让我们随队核查身份、配合调查?”
话里话外,已是强行定罪的前兆。
只要陆时珩跟着走,哪怕清白,也能被硬生生罗织出罪名;若是不去,便是心虚畏罪,坐实嫌疑。
进退,皆是死局。
沈聿眸色骤然一沉。
不等陆时珩开口,他已然上前一步,稳稳挡在陆时珩身前。
高大挺拔的身影,彻底将那人护在身后,隔绝所有审视与恶意。
“不必。”
沈聿语气冷硬,字字笃定,“陆先生是我挚友,清白磊落,无需核查。”
“沈司令!”李督察当即拔高声调,厉声施压,“公事公办!你身为守备司令,徇私包庇,阻拦督查办案,你这是渎职!”
“渎职与否,轮不到你定断。”
沈聿目光凛冽,气场全开,“督查处只查谍逆,不查私交。今夜无实证、无凭据,仅凭一句来路不明的密报,便擅闯司令私宅、惊扰无辜人士——李督察,你越权了。”
句句铿锵,寸步不让。
两人正面对峙,暗流疯狂汹涌。
李督察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今夜本就是赌着一口气来的,本想抓住沈聿私藏谍者的把柄,一举扳倒这位年轻得刺眼的司令,没想到对方滴水不漏,反倒将他死死压在法理之下。
他死死盯着陆时珩,阴声再逼:
“既然清白,为何不敢查?”
“还是说——”
他话锋陡然尖锐,恶意满满,“陆先生根本不敢查?你根本就是藏在沈司令身边的暗线谍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气氛彻底降至冰点。
持枪卫兵手指悄然扣紧扳机,危机一触即发。
陆时珩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
他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是今夜局势失控,他便当场揽下所有罪名,以一己之身,彻底保全沈聿。
可下一瞬,身前的男人声音再度响起,低沉、决绝,带着覆尽一切的庇护。
沈聿目光冷扫全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沈聿的人。”
“我信,便无需旁人查证。”
一句话,护住所有风波。
一句话,赌上半生仕途。
李督察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你——你公然徇私!你就不怕我上报总部,弹劾你滥用职权、私通可疑人员?!”
沈聿微微抬眼,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冷傲:
“尽管去。”
“今夜之事,我一力承担。”
风雨穿窗,灯火摇曳。
乱世官场,人人趋利避害、明哲保身。
唯独他,手握权柄、身居危局,却愿为一人,逆势而行,以身挡罪。
陆时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孤硬的背影,心口酸涩汹涌,几乎窒息。
他藏于黑暗,本应孑然一身、生死无牵。
可偏偏,遇上了这束不肯放弃他的光。
灯下对峙,枪刃暗藏。
爱恨两难,家国相压。
今夜这盘棋,他们早已共赴深渊,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