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缓,化作细密的雨雾笼整座公馆。
书房里的暖意早已散得干净,只剩僵持凝滞的空气。
沈聿掌心滚烫,死死扣着陆时珩纤细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带着近乎偏执的禁锢,像是要将这人牢牢锁在自己方寸之间,隔绝乱世所有风雨与灾祸。
陆时珩腕骨微凉,被他攥得泛起一层浅红。
他没有挣扎,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声音冷得像结了薄冰:“沈聿,你这是在逼我。”
“我从不逼你做事。”沈聿垂眸,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眼底沉暗一片,“我只逼我自己,放过你无数次。”
三年前初识,他是初入军营、意气风发的少年军官,他是温润儒雅、游历沪上的世家公子。
那时风月正好,无家国动荡,无立场对立。
他们曾并肩看外滩灯火,曾对坐饮茶闲谈,曾有过最干净纯粹的温情。
可乱世翻覆,山河飘摇,所有人都被命运推着身不由己。一朝阵营割裂,昔日温情,尽数沦为如今刀尖舔血的拉扯。
陆时珩缓缓抬眼,清隽的眉眼间褪去所有温和,只剩疏离的冷静:“你这般徇私,迟早会被人抓到把柄。司令部那群人盯你许久,你今日毁证护我,就是自毁前程。”
他比谁都清楚沈聿的处境。
沈聿年少掌权,身居高位,本就引得无数人嫉恨窥视。一旦私通谍者的罪名坐实,不止他自身难保,整个沈家都会被拖入深渊。
这也是他一直刻意疏远、次次推开的根源。
他身在黑暗,命如浮萍,从不敢拖累半分光明里的人。
沈聿薄唇微抿,指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前程、权位、家世,我皆可弃。”
“唯独你,不行。”
直白滚烫的话语砸下来,撞得陆时珩心口骤震,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最怕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身死道消。
而是沈聿为他,自毁一切。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短促规整,是副官专属的暗号。
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纠缠。
沈聿眸色瞬间一冷,眼底所有缱绻深情尽数收敛,瞬间恢复成杀伐果断、不苟言笑的沈长官。
“进。”
副官推门而入,垂首躬身,神色凝重,刻意压低了声音汇报:“长官,总部督查处深夜突袭,已经到公馆楼下,说是接到密报,怀疑此处藏匿地下人员,要立刻上楼搜查。”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密报、突袭、深夜搜查。
每一个词,都锋利致命。
陆时珩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他就知道,今夜不会如此平静。
他近日频繁传递情报,早已被督查处的眼线盯上。今夜主动约见沈聿,本是想借此了结线索,保全沈聿,却没想到对方步步紧逼,直接捅到了总部。
是有人故意要借他,扳倒沈聿。
一石二鸟,歹毒至极。
沈聿周身气场瞬间凛冽如刀,握着陆时珩手腕的掌心,悄然松开。
他侧首看向副官,语气冷硬,带着绝对的威压:“谁带队?”
“李督察。”副官回话,“是军部直属督查,手里带了搜查令,兵力齐全,态度强硬,执意要逐层清查。”
李督察。
沈聿眼底掠过一抹寒戾。
此人向来与他敌对,站队派系不同,觊觎他的位置已久,此次深夜突袭,分明是蓄谋已久,抓住了半点风声就借机发难。
一旦让他们上楼,查到书房,查到残留的纸屑痕迹,哪怕没有完整证据,也能凭空捏造罪名,弹劾他私藏可疑人员、渎职徇私。
到那时,百口莫辩。
陆时珩平静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长衫,神色从容无波,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灭顶之灾,只是寻常访客:“看来,我今夜是连累沈长官了。”
他抬眸看向沈聿,眼底清清冷冷:“事已至此,无需为难。你直接将我交给他们,当众定罪,一切便可平息。”
这是最稳妥、最理智的解法。
牺牲他一人,保全沈聿,保全沈家。
是乱世博弈里,唯一最优的抉择。
沈聿却死死盯着他,黑眸里翻涌着风雨欲来的戾气与隐忍:“你觉得,我会把你交出去?”
“这是你的职责。”陆时珩淡淡道。
“我的职责是守家国、护河山,不是亲手送我的人去死。”
沈聿打断他的话,声音低沉坚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他迅速敛去所有情绪,语速极快,沉着冷静地下令:“副官,带人守住楼梯口,拖延三分钟。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上楼。”
“是!”副官立刻应声退下。
房门再次合上,隔绝了外头隐约的脚步声。
短短三分钟,是他们唯一的喘息之机。
屋内只剩两人,危机迫在眉睫。
陆时珩看着眼前运筹帷幄、哪怕身陷困局依旧护他周全的男人,心口酸涩汹涌,几乎压不住。
“沈聿,你疯了。”
“从遇见你开始,我就疯了。”
沈聿上前一步,抬手猛地按住他的肩,力道沉稳,眼神锐利如锋,“听着,三分钟后,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句话都别说。”
陆时珩蹙眉:“你要做什么?”
“我保你无事。”
沈聿垂眸,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坚定,“哪怕顶着渎职嫌疑,哪怕被人弹劾,我也绝不会让你被督查处带走。”
他身居高位数年,深谙官场规则。
督查处深夜突袭,本就是师出无名、借机构陷。只要他强势镇压、死死压住局面,对方没有实锤证据,终究不敢公然动他这位守备司令。
可代价,是他要落人口实,要陷入无尽的猜忌与风波。
陆时珩看着他决绝的眉眼,忽然低声开口,音色轻而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聿,你这般护我,就不怕我是假的?就不怕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
他潜伏暗处,擅长伪装,精通算计。
无数个日夜,他周旋各方,利用人心,从无软肋。
唯独沈聿,是他唯一的意外,也是他唯一的死穴。
沈聿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挣扎与痛楚,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沙哑,带着无尽的纵容与深情。
“我不怕。”
“哪怕你利用我,骗我,算计我。”
“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我心甘情愿。”
窗外雨雾濛濛,乱世沉沉。
灯下两人相对而立,一护一退,一深情一隐忍。
家国大义在前,爱恨纠葛在后。
刀锋将至,风雨欲来。
这场无人知晓的秘恋,这场明暗对立的博弈,终将在今夜的突袭里,掀起滔天巨浪。
楼梯口的争执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层层递进,压迫感席卷整栋公馆。
三分钟,转瞬即至。
棋局,正式落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