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王哥没死

什么?你说谁没死?
陈默的声音在电话里拔高了八度。

王哥。
我重复,

王建国。403那个。前天从楼上摔下来的那个。ICU。

不可能。
陈默说,

我亲眼看见的,抬上车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我今天去医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挂了电话,走进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刺得我眼睛疼,白炽灯惨白惨白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纸糊的。我顺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很轻,心跳很重。
ICU在五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了老赵。他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探视单,眼神发直。

你也来了。
他说,没看我。

王哥真的醒了?
老赵没回答,把探视单递给我。我接过来,上面写着

王建国,男,47岁,ICU病床03,病情:奇迹苏醒,继续观察
。
奇迹苏醒。
我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医学上有没有奇迹苏醒这回事?有。心跳停止几分钟后被抢救回来的,有。但前天老赵亲口告诉我,王哥的脖子断了,送到医院已经没气了。
断了的脖子怎么接回去?
我走进ICU。
王哥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周围一圈仪器滴滴答答地响。他的脸肿得变了形,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但眼睛是睁着的。
我在床边站定。

王哥。
他没反应。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瞳孔涣散,像两个没有底的洞。

王哥?
我又叫了一声。
他的眼珠子动了。不是转过来看我,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左移,然后又往右移,像是在追踪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惨白的灯管。

它在看我。
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沙哑、陌生,像两块砂纸摩擦。

什么?

它。
王哥终于把头转向我,动作很僵硬,像生锈的机器人,

墙后面的东西。它在看我。从我醒过来开始,就一直在看我。
我后背发凉。

王哥,你还好吗?医生说——

我不喝酒了。
他突然打断我,语气很平静。

什么?

我以前每天晚上都要喝两杯。白的。老婆走了之后就靠酒活着。但现在不喝了。
他抬起手给我看,手指在发抖,

因为它不喜欢酒味。它说酒味让它恶心。

它?豆——那个东西?
王哥没回答。他的眼睛又移开了,重新看向天花板。但这次不是漫无目的地看——他的眼球在追踪什么,快速的、小幅度的移动,像在看一只飞过的蚊子。

王哥。
我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两天你都做了什么?

数豆子。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每天凌晨两点,坐在窗前数。从一数到一百,然后再从一开始。一直数到天亮。

为什么?

因为它让我数的。
王哥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清明,

它说,等我数够了一万颗,它就会来接我。

接你去哪?

那里。
王哥用下巴指了指墙的方向,

墙后面的地方。它说那里很好,有很多豆子,很多声音,很多和我一样的人。我们可以一起数豆子,数到永远。
我喉咙发紧。

王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他笑了。那笑容挂在他脸上,和周围那些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格格不入,

那是永生的世界。不用再害怕,不用再痛苦,只要数豆子就好。
他的手突然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我低头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但握得像一把铁钳。指甲嵌进我的皮肤里,生疼。

它醒了。
王哥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它醒了,它在看你。
我僵住了。

不是看我——是看你。宋晚。你身上有它的味道。
他的手松开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我的手腕——一圈红印,正在变成青紫色。

你也是它的菜。
王哥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它喜欢吃数过豆子的人。你数过。你是它的同类。

不是的。
我说,

我——

救我。
这三个字从王哥嘴里冒出来,和刚才那些话完全不同。声音在发抖,眼睛里的黑色在一瞬间褪去——对,他的眼睛里原本有一层淡淡的黑色,像戴了美瞳,现在消失了——露出了底下正常人的恐惧。

求你了,
他说,

别让我去那个地方。我不想数豆子。我不想变成豆子。我不想——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睛又变回了那种空洞的黑色,盯着天花板,嘴唇开始动。

一。
他的身体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像筛糠一样。床单被他抓得皱巴巴的,指节发白,像要把那块布拧出水来。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但瞳孔在剧烈收缩、放大、收缩、放大,像在追逐一个高速移动的目标。

它在看我。
他突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它在看我的眼睛。它想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它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它想——
他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我的手。

你……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你碰过它了?

什么?

你碰过那些豆子了对不对?
王哥突然坐起来,动作快得惊人,监护仪上的数据乱成一团警报,

你的手!你手上的味道!
我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
但已经晚了。
王哥的鼻子在抽动,像一条嗅到猎物的狗。他的鼻孔张得很大,嘴巴也在一张一合,像在品尝空气里的什么味道。

甜的。
他说,

很甜。你的手上有甜味。

我没有——

红豆的甜。
王哥打断我,

被豆子碰过的人,手上都会有这种味道。我以前也有。后来它不喜欢了,就把它洗掉了。

它?豆——

豆母。
王哥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变得很奇怪,像是在说一个很亲近的人的昵称,

它不喜欢酒味,但它喜欢甜味。甜甜的,像豆子。
他笑了。
那笑容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可怕,是因为——他说不上来——那种笑容太真诚了,真诚得让人毛骨悚然。
一个被困在ICU的病人,一个从高处摔下来脖子断了的男人,一个刚才还在喊救命的人——现在他在笑,笑得像一个在谈论自己偶像的追星族。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

以前?
王哥歪了歪头,

以前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你摔下来之前。

三天前?
王哥又笑了,

三天前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什么意思?

三天前我醒过来,
王哥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它告诉我的。它说它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住在哪里,知道我老婆是怎么死的。它说它可以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不再痛苦。
王哥说,

我老婆走了三年了。我每天都在想她。每天都在喝酒。每天都在想死。
他的手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
这次不是那种钳子一样的力道,而是轻轻的、软软的,像一只死人的手。

它说它可以让我见到她。
王哥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只要我数够了一万颗豆子,我就能见到她了。

你不会见到她。
我说,

你只会变成一颗豆子。
王哥愣住了。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他的眼睛又变回了那种空洞的黑色,盯着天花板,嘴唇开始动。

一。
他开始数了。
我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