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十年

沈煜记得那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十一岁的冬天冷得刺骨。他放学后没有回家，沿着学校后面那条结了薄冰的湖边走，冰面底下隐约能看到游动的黑色鱼影，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冰面的厚度，然后整个人就栽进去了。

冰水灌进领口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牙齿打架的声响，手扒着冰沿却不断往下滑，划破的手掌在冰面上留下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他没有喊人。他爸说过男孩子掉水里自己爬上来。但那层薄冰根本撑不住他的体重，他越挣扎陷得越深。

然后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那只手很小，力气也不大，但抓得死死的往上提。他抬头看见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蹲在岸边，整个人几乎要跟着他滑下去了，但她没松手。她把校服外套裹在他身上的时候嘴唇是冻紫的，手背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贴上创可贴的时候还在笑，左边脸颊一个浅浅的酒窝。

"你快回去换衣服，"她说，"不然会感冒。"

他把那件校服外套叠好抱在怀里跑回家，发了三天烧。烧退了之后他抱着那件外套去她学校门口等了三天，第三天看到她和另一个男孩并肩走出来，那个男孩把书包带子分了一半给她背，她笑着接过去了。

他抱着外套转身走了。那年他转了学，搬家之后离那个湖远了。但他每年夏天都回去一趟，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发一会儿呆。他不确定自己是在等什么，只是那个冬天被拽住衣领往上提的一瞬间的触感，留在他记忆里越来越深，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

高中他打听到她考了哪所学校，他也考了同一所。大学开学那天他比报到时间早来了两天，摸清了她的宿舍位置，趁没人注意溜进去把一张纸条塞进了她书桌左边抽屉的第二格。跑出来的时候心跳得快要炸开，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才缓过来，抬头看到她宿舍的窗帘被人拉开了一个角。

他从那天开始记她的作息。早上几点出门，晚上几点回来，去食堂的路线，爱喝的奶茶口味。他买了一支长焦镜头的小相机，站在对面楼四层的窗台上拍照。那些照片后来堆满了半个相册，洗出来贴在墙上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她没有发现他。那一年他每一天都出现在她视线范围的边缘，奶茶店门口，食堂对面，操场看台的角落。她偶尔会朝他的方向扫一眼，但目光从来不真正落在他身上。他习惯了，觉得就这样看着也行。

直到那天傍晚，她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连续咳嗽了三声，他推门进去递了瓶矿泉水。之后的一切就变得不可控了——她开始注意到他，开始躲他，开始用那种惊慌的眼神看他。他心疼，但又有一种隐秘的、终于被看见了的窃喜。

后来她把他从奶茶店门口捡回去的那天，他蹲在她的宿舍门口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忽然想起十一岁那个冬天。那个拽着他衣领往上提的小女孩，隔了十年之后又一次救了他。

这一次他把人攥住了，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