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踏进寒潭石阶的时候,顾晚鱼正靠在壁上,手指在水面下无声地画着什么东西——指尖顺着水纹的走向描摹禁制纹路的轮廓,她这两日已经摸清了这套囚阵的规律:每隔七步有一个灵力结点,像一串糖葫芦的竹签,只要找到最上面那颗“糖葫芦”,一戳就能把整串卸了。
虽然她现在那点刚刚修复的灵根还不足以真的出手,但先看清线路,总归是猫妖的习惯。
脚步声停在她背后两步远的位置。

……顾师妹。
声音温润,像温过的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教养极好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顾晚鱼的感知强化瞬间铺开——筑基巅峰灵力,衣料是上好云锦,腰间佩一枚玉牌,上面雕着玄清宗首席弟子的鹤纹。
谢云归。原身记忆里“心上人”的形象在这一刻清晰地浮现出来:清俊、端方、天赋卓绝,是整个玄清宗最拿得出手的门面。原身曾在雪夜里为他跪求灵药,而他当时在殿内与穆清音下棋,连门都没出。
顾晚鱼在心里把原身那一腔痴心轻轻合上盖子。那是原身的故事了,现在是她的战场。
她慢慢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突然发现有人来了”的惊讶,随即又变成“发现来的人是你”的那种极复杂的表情——原身残留的情绪在那一瞬间被她的演技精准地放大了: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师兄?

谢云归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他微微侧过头,像是避开直视她泡在冷水里的狼狈模样,声音放得更轻

掌门派我来看看你的伤势……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我。
顾晚鱼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沈渡派首席弟子来“看看伤势”?真要关心就自己来,派谢云归来,分明是有别的目的。
谢师兄……

她低下头,让额发遮住更多脸,声音里带着原身骨子里那层怯生生的卑微
我、我没有什么需要的……清音早上已经给我送过药了……你别为我费心了。

她把穆清音的名字丢出来,余光锁住谢云归的反应。果然,谢云归在听到“清音”二字时,眉头动了一瞬——不是担心的皱眉,而是那种“她来过了?她为什么要来?”的微怔,像他事先不知道穆清音已经来过。
有意思。沈渡派了两个人来,但没让两个人通气。
顾晚鱼心里的小本本又记下一笔:沈渡在刻意制造“信息差”,让谢云归和穆清音分别来问不同的问题,最后交叉核对答案。

清音来过了?
谢云归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明显的偏移,他很快调整回来

那……她给你带了什么药?
玉肌膏。

顾晚鱼乖乖回答,从袖袋里掏出那只瓷瓶递过去
清音说……对伤口愈合很好的。

谢云归接过瓷瓶,翻转着看了两眼,他没有打开闻,但顾晚鱼的感知强化捕捉到了他指腹在瓶口封蜡边缘停了一瞬——那圈针眼痕迹,他也看到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瓶子递回来,温和地说

那你要记得按时用。
他没问针眼的事。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顾晚鱼在心里把谢云归这个人的危险等级默默提了一档——一个会假装没发现破绽的人,比一个当场质问的人更难对付。
谢师兄……

她放轻了声音,把瓷瓶攥在掌心,做出一个“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的姿态
我有件事想问你……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

谢云归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耐心

你说。
我那天……在沉渊谷里,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那是她借着原身残留的情绪硬逼出来的,但她的话语却精准地踩在要害上
像是……有人在哭。很低很低的那种哭……从那根锁链下面传出来的。

谢云归的面色终于变了。
那种变化极细微——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捻了一下袖口的布料,呼吸节奏从平稳变成轻微的不规则。他沉默了三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师妹,你听错了。沉渊谷里没有活物。
可是……

顾晚鱼咬住下唇,做出一副“我真的很害怕”的样子
那个哭声……它在叫我名字。叫‘顾晚鱼’……叫了好多遍。

这句话是她自己编的。原身记忆里没有“锁链叫名字”这一条,但她要赌——赌谢云归知道更多关于妖族血脉和天梯钥匙的秘密,赌“锁链会回应特定血脉”这件事他们心里有鬼。
谢云归的脸色白了一瞬。他退后半步,喉结滚了一下,声音硬得不像他平时的温润

你确定……是‘顾晚鱼’?
嗯。

顾晚鱼点头,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下来一颗,啪嗒落在水面上
谢师兄……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才会幻听?我是不是……


不是。
谢云归打断了她,语气比方才急促了些。他往前走了一步,半蹲下来,与她平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快得像怕被谁听去

师妹,你听好——不管你在谷底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掌门。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退回到五步之外,重新换上那副温和疏离的首席弟子面具,声音恢复平稳

你的伤需要静养。晚些时候我让人送一床厚被褥来,寒潭水太冷,对你恢复不利。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挺直,步伐维持着得体的节奏,但顾晚鱼能感知到他袖中那只手一直攥着拳,直到走出石阶尽头都没有松开。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顾晚鱼把脸上的泪痕轻轻一擦,靠着石壁呼出一口气。
酒儿,录音了吗?


全程录了。
酒儿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比平时低了一度

谢云归的心率变化记录如下:说到‘沉渊谷’时+8%,说到‘锁链’时+15%,说到‘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时+22%。他非常紧张。
顾晚鱼眯起眼,把那几只瓷瓶拿在手里转了转
他警告我不要对沈渡提起锁链的事——这说明他知道锁链和沈渡之间有不干净的东西。他选择瞒,而不选择查。他不是沈渡的人……至少不完全站沈渡。


那他是谁的人?
现在还不知道。

顾晚鱼把瓷瓶收好,重新滑进水里
但他那句‘尤其是掌门’——那是作为一条暗线埋给我的。他在赌我能听懂。

寒潭禁制又在发作了,她咬着牙数到第二十五下才松下来。丹田里的灵根碎片黏合得更紧了一些,殷昼渡来的那缕妖气像一条细细的线,把两根碎茬绑在一起,虽然还远远不够施法,但至少她已经能感觉到灵力在经脉里流动了一小截。
她低头看着水面倒影里自己的脸。额发遮着莲印,左颊纱布平平整整,眼尾还带着方才哭过的淡红。
顾晚鱼对着水面轻轻勾了勾嘴角。
猫妖这一辈子……活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等。等猎物放松警惕,等暗处的人自己走出来,等棋局布好,然后——

她伸手在水面上拨了一下,把倒影揉碎
然后收线。

天光从高处斜斜照下来,落在她微扬的嘴角上,冷白色里染了一点黄昏将至的暖意。
入夜。
殷昼来的时候,顾晚鱼正坐在岸边的石头上,脚还泡在水里,手里摊着谢云归派人送来的那床厚被褥——两层棉绒夹着一层羊毛,确实是好东西,但在这寒潭环境里顶多撑半个时辰的暖。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你今晚来晚了。

殷昼停在石阶口,手里提着食盒,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她裹着被褥坐在石头上的侧影。烛光从水面上反上来,把她轮廓的边缘勾出一层模糊的柔光。

……有点事耽搁了。
回应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点起伏,像是真的在解释。
顾晚鱼转过头来看他,被褥滑下来半边,露出肩头湿痕未干的衣料。她笑了一下,嘴角淡淡的,像猫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的那种笑
谢云归今天来过了,穆清音也来过了。你猜他们来干什么?

殷昼走过去,蹲下,把食盒打开,粥碗端出来放在她手边。他低着头,语气平平

我不猜。
那我来告诉你。

顾晚鱼接过粥碗,指尖故意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轻,像羽毛扫过
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在沉渊谷里听到了什么。你说,他们是不是怕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殷昼的手在收回去的时候顿了一拍。他抬起头来看她,烛光映在他眼底,那层“守阁弟子”的灰扑扑伪装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水浸湿的纸,透出底下的轮廓——冷峻的、危险的、像深水底下的暗礁。

顾晚鱼。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试探我。
是。

她坦坦荡荡地承认了,捧着粥碗歪了歪头
因为我发现所有人都怕我知道那根锁链的秘密,但你——

她指了指他的心口位置
你不怕。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

殷昼盯着她看了很久。烛光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岩壁上,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影子交叠的地方刚好是心脏的位置。

你脸上的伤好得很快。
他把话题岔开了,声音恢复成平时的低哑

明天不用换药了,你自己涂两天就可以。
那我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顾晚鱼问得直接。
殷昼站起来,整理布包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顾晚鱼看见他耳尖的边缘在烛光下红了一点点——很淡,像被热气熏了一下。

……明天再说。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步。
顾晚鱼坐在石头上,捧着他熬的姜丝粥,低头凑到碗边吸了一口热气。然后她在意识里对酒儿说
酒儿,看见没有?他耳朵红了。

酒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出来的笑意

小鱼,这不算好感度数据,这是‘人类生理反应’。但如果你想让我把它折算成加分——
折。

顾晚鱼笑眯眯地喝了一大口粥
加十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