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六人的初识

元和十年的重阳节，京郊的白云观格外热闹。皇家祈福的队伍刚过，观前的银杏树下就聚起一群半大孩子，吵吵嚷嚷的，惊得满地金叶簌簌乱飘。

顾翔正拽着顾凯往观里钻，玄色锦袍的下摆沾着草屑——方才在山路上追兔子，两人滚了满身泥。“快点，听说今日有仙师讲道，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顾翔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全然没注意身后跟着的太监脸都绿了。

顾凯却被路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勾住了脚，踮着脚尖够架子上的龙形糖画，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哥，我要那个！”他扯着顾翔的袖子撒娇，没看见身后有个穿月白裙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画着什么。

“砰”的一声，顾凯转身时撞在那姑娘身上，树枝在泥地里划出道歪歪扭扭的长线。小姑娘“呀”地叫了一声，慌忙去护地上的图案——那是用朱砂混着泥画的符，被他一脚踩去大半。

“你赔我！”小姑娘仰头瞪他，眼睛亮得像含着星子，正是偷跑出来的云玲。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朱砂，是从家里偷拿的画符材料。

顾凯被她瞪得有点发懵，刚要嘴硬，就见顾翔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地上的残符：“这是……引风符？”他前几日在父皇的藏书里见过类似的图样，只是眼前这符画得稚拙，却透着股灵气。

云玲愣了愣：“你认识？”

没等顾翔回答，旁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灰布衫的少年正蹲在观门口的石狮子旁，手里拿着块碎铁，正往上面刻着什么，铁屑掉了一地。那是张屿，偷溜出铁匠铺来观里找被父亲藏起来的《器纹谱》。

“你刻的是聚力纹？”顾翔指着碎铁上的纹路，语气里带着惊讶。这纹路他在皇家兵器库的旧戟上见过，据说能让兵器更锋利。

张屿抬头，黑黢黢的脸上沾着铁灰，只眨了眨眼，没说话，手里的刻刀却更快了些。

这时，一阵药香飘过来。李漾背着个小药篓，正踮脚往观里望，篓子里装着刚采的艾草和薄荷，是母亲让他来求仙师看看能不能入药的。他看见顾翔身上的锦袍，眼神闪了闪，却没敢上前，只悄悄往云玲身边挪了挪——刚才他看见这姑娘画符时，用的朱砂里掺了安神草的粉末，是个懂药的。

“让让，让让。”一个清瘦的少年抱着本书，从人群里挤出来，差点撞到李漾的药篓。他是谢眠，跟着祖母来祈福，怀里揣的是偷偷抄录的《方术杂记》选段。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露出里面用蝇头小楷抄的“平安符”画法。

顾凯眼尖，指着书页道：“这字好看！比太傅教我的还好看！”

谢眠脸颊微红，把书往怀里紧了紧：“随便写写的。”

六个孩子围着石狮子站成一圈，谁也没再说话。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顾翔的龙纹锦袍上，落在云玲沾着朱砂的指尖上，落在李漾药篓里的艾草叶上，落在张屿的碎铁和刻刀上，落在谢眠泛黄的书页上，最后落在顾凯举着的半块糖画上，把糖霜照得晶莹剔透。

观里传来仙师讲道的声音，缥缈如烟。顾翔忽然指着远处的山尖：“听说翻过那座山，就是修真界的山门？”

“我爹说，那里的人会飞。”李漾小声接话，药篓里的薄荷草晃了晃。

云玲仰头看天，手里的朱砂在指尖转着圈：“我画的符，将来也能让人飞。”

张屿放下刻刀，指了指石狮子的爪子：“我能给它刻上飞天纹。”

谢眠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行：“书上说，心诚则灵。”

顾凯咬了口糖画，含糊不清地说：“那我们以后一起去看看？”

风吹过银杏林，叶子落了满身。六个孩子的目光在半空交汇，像有根无形的线，把龙气、符纹、药香、器痕、墨韵和孩子气的憧憬，轻轻缠在了一起。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重阳节的初见，会是日后席卷沧澜大陆的风云起点。只记得那日的阳光很暖，糖画很甜，而远处的山尖上，似乎真的有仙人的影子在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