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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再一次靠近(下)

国乒:黄金时代

大堂角落的散尾葵叶子在她闭着眼的状态里能感觉到风从空调出风口吹过来时叶尖的微微晃动,那些细长的叶片在她半闭的视野里形成一层深绿色的滤镜,把他坐在她旁边的轮廓框在了这层绿色滤光里。她闭着眼在那儿靠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她发尾移开了,过了一会儿又放回来了,这次是把一小缕搭在她肩前的湿发拢到了她肩膀后面。

"你明天几点的活动?"她问,闭着眼声音闷在他肩膀和她靠垫之间的缝隙里。

"活动今天结束了。"

"你不是说明天——"

"改签了。"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他。这个角度从下往上看能看到他的下颌线和下颌线连接处那一小段下巴的弧度,她看了两秒然后重新靠回去闭眼了。"那你明天别走,"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太清的试探,"留下来照顾我。"

她说完之后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大堂里空调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散尾葵的叶片在她视野边缘轻微地摆动着。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她靠着的那个位置微微松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着的弹簧被释放了一点张力。

然后他动了。他偏过头来,低下来把嘴唇凑到她耳边——她听到了他呼吸的声音,短而稳定的气流在她的耳廓外缘碰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的声音从离她耳朵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压得很低:"好。"

那个音节在温暖的气流里带着一点口腔共鸣的振动,尾音是平收的没有翘起来,但"好"字落地之后残留的气息在她的耳廓边缘持续了一拍才散开。她的后颈在她没有意识到的前提下起了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从发际线沿着颈椎向下蔓延到T恤领口的边缘。她浑身僵了不到一秒,然后她猛地从沙发靠背上弹了起来,整个人的坐姿从刚才那种松散的、半躺的靠着变成了端坐。

"走走走吃饭吃饭!"她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红已经从颧骨蔓延到了耳尖,拖鞋的鞋底在大堂地面上一声短促的蹭响。她伸手去拽他的手腕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握着他手腕的手指传递着一个比平时更明显的温度——是她的体温因为刚才那瞬间的僵直而升高了一些。

他被她拽着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弯着,那个笑在散尾葵叶片的阴影里被遮去了大半,只从叶隙之间透出来的零碎光线里露出了一角。他站起来之后顺手拿起了沙发扶手上那件深灰色薄外套,被她拽着往大堂门口的方向走。他的脚步跟随着她拽动的速度和方向,左手被她攥着,右手挽着外套,散尾葵的叶片在他们经过的时候轻轻扫过他的肩头然后弹了回去。

酒店大堂的前台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回去了,几个等着坐车的客人在门口的休息区各自看手机。她拽着他走出旋转门的时候门口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上海四月中旬特有的那种暖湿的、混合着梧桐树和街道尘土气息的空气。她的头发在风里被吹动了几缕贴在她的脸颊侧面,她没有伸手去拨,攥着他手腕的手指一直没松开。

"去哪吃?"他问,脚步调整成了和她并行的步幅。

"附近,我昨天看了一下,有个本帮菜馆网上评价还行。"

"方向是哪边?"

"左转。"

两个人沿着酒店门口的人行道向左转了。傍晚的上海街道上车辆来往的灯光开始亮起来了,行人的数量在放学和下班时间的交叠里达到了一天中的峰值。她走在他左边,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在她走出几步之后自然地从他的手腕滑到了他的手掌里,手指交错着扣住了。他的手回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够确认那个连接是双向的。两个人在傍晚上海拥挤的人行道上并肩走着,手掌扣在一起,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到了那家本帮菜馆。门面不大,红木色的招牌上写着店名,门口排了三四桌等位的客人。他们取了号坐在门口的长条凳上等着,长凳是深色的木头被无数人坐过之后磨出了一层光滑的漆面。她坐着的时候用他的手当靠背——把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背靠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臂的侧面,整个人以一种不规整但舒适的姿势倚着他坐。

等位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博。上次那条帖子还在首页飘着,底下新多了几条评论她滑了一下,看到其中一条写着"他最近经常飞上海诶听说有人在浦东机场拍到他了配图是背影"。她看了那条评论两秒,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让他也看到了那行字。

"你现在成盯梢对象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收回了视线,表情没有什么波动。"让他们拍。"他说。

"你不怕他们顺着酒店地址扒过来?"

"上海这么大。"

"你不怕被拍了发网上粉丝又哭又闹的?"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低头把搭在她膝盖上的那只手收回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了又合拢。"拍了就拍了。"他说,声音平而短,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多解释的事。

她看着他的掌心。那只手上指节处的茧子清晰可见,掌根有一小块被拍柄长期摩擦形成的略微隆起。她把一只手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手指交叠在一起,他的手指收拢了轻轻握着她的手。春天的暮色从街道尽头的梧桐树冠之间透过来在他们的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叫号到了,他们站起来走进了馆子里。点菜的时候他翻了翻菜单点了一个响油鳝糊和一份蟹粉豆腐,她加了一个清炒菜心和一笼生煎包。菜上来的速度比预期快,响油鳝糊端上来的时候油还在盘面上冒着细小的泡泡,蟹粉豆腐的浅黄色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亮光。她夹了一块生煎包咬了一口,汤汁烫了舌尖让她"嘶"了一声。

"慢点。"他把水杯推到她手边。

她喝了口水把舌尖的温度降下来,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我明天的比赛下午两点。"

"我上午去买点东西,中午到你那边。"

"买什么?"

"药。你那个感冒灵喝完了。"

她想了一下,自己房间里那盒感冒灵确实是前两周在北京的时候吃掉了最后一包还没来得及补。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可能是上次在她宿舍里看到那个空盒子了,也可能是她随口提过一句他记住了。她没追问,低头又夹了一个生煎包这次吹了吹等温度降了一些才咬进去。

饭吃到最后的时候蟹粉豆腐快见底了,他用勺子把盘底剩下的一层酱汁刮到碗里拌了饭。她看着他低头拌饭的动作,侧脸的线条在餐厅暖黄的灯光里清晰而柔和。她和他在同一张桌上面对面吃过很多次饭了——潮汕火锅、面馆、鲁菜馆、这顿本帮菜——每一次对面坐着的那个人吃饭的动作都有他固定的节奏:先吃菜再吃饭,米饭总是留到最后一小半来收尾,筷子的握持位置比大多数人偏上一些。她已经记住了这些细节,它们在她的记忆里像一本被翻阅了很多次的书页,折角和划线的位置已经固定了。

"明天打完比赛你几点的车回北京?"她问。

"看你比赛几点结束。买晚一点的票。"

"你不用急着回去?"

"后天上午没安排。"

她把最后一颗生煎包夹起来咬了一口,汤汁这次没有烫到她。她嚼着的时候看着他低头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心里的想法是这个人说的话加起来可能没有旁人一半多,但他的时间和行程会为她改签、会等她比赛结束才买票、会在她感冒药吃完之前记住那个空盒子放在她宿舍的哪个位置。那些事比"在想你"这三个字出现在纸面上的频率要高得多,只是需要她自己把这些点连起来才能看到一条完整的线。

吃完饭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上海四月的夜晚比他下午落地的时候暖和了一些,路边一棵开满白色小花的行道树在风里飘落了几片花瓣落在她的肩头。他伸手把花瓣从她肩上摘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松手让它落在地面上。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的时候他的手又牵住了她的,手指自然地插进她指缝之间扣着。

"你明天上午没事要不要来球场看我赛前热身?"她问。

"行。"

"那你什么时候去买药?"

"早上。"

"买了然后来球场?"

"嗯。"

她想了想那个时间线觉得可行,就不再说了。两个人走在上海夜晚的街道上,梧桐叶在路灯的光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嫩绿色,像无数枚被光透过的浅色玉片挂在头顶。她走着走着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食指指节上的茧子,那层茧子在她指腹下触感硬而平滑,像一小块经过反复抛光处理过的皮革。

到了酒店门口她松开手掏房卡开门。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的暖黄色灯光下,手里的薄外套搭在臂弯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她看着他站着的姿态——右脚微微偏向左侧,重心在左脚,那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自然而然会站出来的姿势,他已经习惯了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灯光下、不同的时刻等她。

"明天上午球场见,"她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她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走了几步之后她回头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他还在那里站着,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看见她回头就抬了一下手摆了摆。玻璃门的暖光在他脸上形成一个浅黄色的光晕,她看了那一幕两秒然后转身继续走回电梯的方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吹干了头发之后给他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他回得很快,大概是刚到酒店或者还在路上:"到了。"

"明天上午几点来?"

"你几点热身?"

"十点半。"

"那我十点十五到。"

她看着"十点十五"这个时间——他大约把路上的时间、可能遇到的交通状况、提前到的余量都算进去了才给出这个具体到分钟的数字。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面朝天花板躺平。酒店的吊顶是白色极简风格的,没有裂纹也没有装饰线条,干净得像一张空白纸页。她在那片空白里闭上眼睛,想着明天上午在球场上热身的时候他会在看台上某个位置坐着,那是一个她打过很多次比赛但从未有过家人朋友坐在看台上观看的热身,她还没习惯"有人会来看她热身"这件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酒店房间空调的运转声低沉而均匀,她把那个声音听了一会儿,慢慢滑入睡眠。睡意笼罩上来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了一下他明天会几点去药店、会买哪种牌子的感冒灵、会怎么找到球场观众席上那个能看到她完整热身又不打扰她的位置——她想完这些才彻底放松了意识,把自己交到了睡眠里。

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三分她的手机震了。她正在球员休息室里换比赛服,T恤刚套到一半领口还卡在下巴的位置。她先把T恤拉下来穿好才拿了手机看——他发了一条:"到了,在看台上。"

她看了那行字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在长凳上继续整理护腕和鞋带。鞋带绑好的时候她站起来在休息室的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确认了发带的位置、护腕的松紧、球拍从拍套里抽出来的角度都没问题。然后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那我出来了。"

她走出球员通道的时候视线扫了一扫看台。上午十点多的球场里人不多,观众席稀稀拉拉地坐着几十个人,大多是早到的观众和几个工作人员。她的目光在看台中部偏左的位置停留了一下——他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面前的椅背上搭着他的背包,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刚发完那条消息之后还在确认她有没有回。她看着他低头看手机的姿态看了两秒,然后走入场地的。她开始做拉伸动作的时候余光扫到看台上他把手机收起来了,头转向了她这边。隔着半个球场和十几排座位,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重量不大也不小,像一个已知的、被放置好的坐标,安静地停留在那里。

热身结束后她走回场边喝水的时候抬头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的位置还在那里,光线透过球馆高窗的玻璃落在浅灰色外套的肩头,映出一小片柔亮的光斑。她拧紧瓶盖朝那个方向抬了一下球拍,是一个很随意的示意动作,然后转身走回了球员通道。

那天下午她两盘直落赢了比赛。比赛结束之后她走回休息室拿起手机的时候看到半个小时前的一条消息:"赢了,我去买票了。"

她回:"几点的票?"

他过了一会儿回了:"七点的。来得及跟你吃个晚饭。"

她在休息室里坐在长凳上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靠了两秒。苏棠从隔壁走进来准备收拾东西,看到她的表情问了句"又赢了球笑得这么开心?"她点了点头说"赢了",但是她和苏棠两个人心里都知道那笑里不只是赢了球的那一层。

下午她从赛场出来的时候他在酒店大堂等着,这次他坐的位置换到了正门入口旁边的一张高脚凳上,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盒从药店买回来的药——感冒灵冲剂,和她在北京用的那盒同一个牌子。他看到她推门进来了把那盒药推到了桌面上她够得到的位置,从凳子上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了。

"票买了?"她问。

"买了。"

"那先吃个饭再去车站。还来得及?"

"来得及,你饿不饿?"

"有点。"

两个人又一次并排走出了酒店大门。上海的春末傍晚和他落地那天差不多的温度和湿度,他走在外面那一侧,靠近车行道的位置,她走在靠内侧。他空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她走着走着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手里。他握住了,没有多余的话,两个人就那么牵着手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灯在他们头顶亮起来了,把前面的路照出一条暖黄色的道。

他在上海买的那盒感冒灵后来被她带回了天津的宿舍,放在书桌左手边的抽屉里。盒子拆开用了两包之后剩下的就一直放在那里,边角微微翘起来,像一本被翻过几次的书脊因为多次开合而留下了一道浅痕。那些药后来放了很久,久到她下次感冒的时候已经没有再打开那盒药的必要了,但它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