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再一次靠近（上）

2014年春天的某个周三下午，姜霏在天津训练基地的食堂里刷手机刷到了一条微博。

她当时正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番茄鸡蛋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左手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苏棠坐在对面在跟家里人视频通话，声音压低了但偶尔还是飘过来几句南通方言。食堂里人不多，下午两三点钟，午饭点已经过了晚饭点还没到，只有几个晚训的队员在另外两张桌子上各自吃着东西。

那条微博出现在她的首页推荐里，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张继科从训练馆走出来的背影，深蓝色运动外套，肩膀上搭着毛巾，拍的应该是某次训练的日常。另一张是他坐在车里低头看手机的侧脸，车窗半摇下来，角度大概是偷拍的。文案写的是"张继科疑似脱单？最近手机不离手，训练完就发消息"，底下配了几个吃瓜的表情符号。

姜霏把那条微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包括下面的评论。评论区已经攒了五六百条，热评前几条大多是"？？？我不信""藏獒专注事业好不好""谁造的谣"，夹杂着几条"如果是真的祝福吧"和"发消息不一定就是谈恋爱啊你们能不能别过度解读"。她把那条微博截图了，打开微信点进张继科的对话框，把截图发了过去，附了一行字："你看，你粉丝要塌房了。"

她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两次又停了，然后又闪了一次。隔了大概一分多钟他才回了消息，文字："那你别公开。"

她看着那四个字放下手机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苏棠在旁边结束了视频通话，放下手机看着她的表情："你看着手机傻笑什么？"

"没什么。"她把那口面咽下去，重新拿起手机打字："我才不，你见不得人？"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吃面。面已经有点凉了，番茄汤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把那层油搅开了继续喝了两口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他回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听的时候把手机举到耳朵旁边，没有用外放。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一点像是训练馆整理器材的金属碰撞声。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听到他说的话，尾音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我怕你粉丝打我。"

她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注意到他说"怕你粉丝打我"的时候"怕"字的音稍微往上翘了一下，像是一个在陈述一个他明知道不可能的假设但为了维持玩笑的语气故意把那个假设说得认真了一些。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条扒进了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回了他一条文字："你身高一米八腰围一尺九，跑得快着呢。"

苏棠从对面站起来端着空碗准备去送餐盘，路过她身后的时候低头瞥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那个对话框的备注——"张"——苏棠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走过去的时候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姜霏的肩膀，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知道了"的默契。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姜霏预想的要快。那之后的一周里她陆续收到好几条队友的微信，有直接问"听说你跟张继科在一起了是真的吗"，有婉转地问"你最近去北京挺勤快的哈"，还有一条来自一个她不太熟的年轻小队员的私信："霏姐你和继科哥是真的吗我站你们CP"。她把最后那条念给苏棠听，苏棠笑得差点从床沿上滚下去，笑够了才说"你这CP粉入坑速度比我嗑综艺还快"。

消息传到网球队教练那边的时候比她想象中平和。周教练在一次训练结束之后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话，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人，门半开着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周教练靠在办公桌边沿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的时候表情介于"我问你个事你别紧张"和"我其实早就知道"之间。

"小姜，"他开口，"最近听说你跟国乒那个张继科走得挺近？"

姜霏站在办公桌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握着，呼吸稳着。"嗯，是在一起。"

周教练看了她几秒，然后低头从桌面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之后他点了点头："不影响训练就行。你今年还有几个大满贯要打，自己心里有数。"

"我知道。"

"行，出去吧。"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四月初的夕阳，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玻璃透进来铺在走廊的白色瓷砖上。她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嘴角在没有人看见的角度慢慢地弯了起来。她知道周教练那句"不影响训练就行"已经是最大限度的默许了，他向来不多过问队员的私人生活，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比"随你去吧"多了一层含义——"我看见了，我不反对，但你得继续赢球"。

那年的春天她往北京跑的次数比前两年更密集了一些。有时候是周末过去，有时候是比赛间隙的休整日过去。她到的时候经常是傍晚，乒乓球队训练结束的时间比他早一点，她到训练馆门口的时候往往他刚收拾完东西从里面走出来，脖子上搭着毛巾，领口的颜色因为训练而比别处深了一个色号。

有一回是马龙看见她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人，走出来的时候朝她招了招手，喊了一声"霏姐来了"。他大概刚结束训练不久，头发还有点潮地贴在额头上，圆眼镜的镜片上有一层水雾。"继科还在里面做拉伸，"他说，"你先进去坐会儿？"

"没事，我在外面等就好。"

马龙点了一下头走了。过了一会儿许昕出来了，边走边看手机，抬头看到她的时候眉毛一挑，嘴里立刻来了一句："姜霏你这来得也太准时了，我们训练结束你卡点出现，训练课表都没你准。"他嘻嘻哈哈地说了两句就被后面走出来的樊振东拽走了，樊振东边走边回头跟她喊了一声"霏姐"然后两个人往食堂方向去了。

她站在梧桐树下等着。四月初的梧桐叶子刚刚展开到小孩手掌那么大，嫩绿色的，在傍晚的斜阳里半透明地亮着。她站在其中一棵树下面的阴影里，看着馆门的方向，等了几分钟之后旋转门被推开了，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运动水壶，看见她站在树下的时候步伐没有加快但嘴角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从平到微微上翘的过渡。

"等了多久？"

"刚到。你收好了？"

"嗯，走吧。"

两个人沿着梧桐道走的时候她走在他左边，步子自然地和他在一年多的同步行走中磨合出来的间距并排着。路面上被斜阳拉长的影子从身后延伸向他们的前方，两道影子之间隔着一个肩宽的间隙，但那个间隙在不断缩小着。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问他"你粉丝最近没在微博上骂我吧"，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看微博"，她想了一下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就把他手机掏出来当着他的面搜了他名字底下的实时广场。他看到屏幕上弹出来的那些"张继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张继科出来澄清一下"的帖子的时候沉默着看了几秒，然后把他自己的手机从她手里拿回来锁屏放回了口袋。

"别看了。"

"你是不是怕她们真骂我？"

"不是。"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她们骂你你看什么。"

她听出他说"你看什么"的时候语气里那层薄薄的、不太明显的保护性——那种保护不是对外界的，是对她。她没拆穿那句话里藏的东西，只是走路的步子离他近了一些，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从半个拳头的距离缩短到了贴着。

四月中旬姜霏有一站上海的比赛。女子网球上海公开赛，级别不算高但奖金不错，她报了名当作风雨之前的平稳赛事来打。赛期是周三到周日，她的赛程安排在周五才有第一场，所以周四的下午她到了上海之后先去酒店办了入住，刚洗完澡换好衣服手机就亮了。他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在上海有一个商业活动，下午结束了，问她酒店地址。

她把定位发了过去，附带了一个问号："你不是明天才结束？"

"改签了。"他回，"活动提前结束了。"

她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没有追问改签的原因。她把酒店房间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了一些让午后的光透进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面看了一看自己的样子——头发刚洗完还湿着没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和运动短裤，拖鞋是酒店的白色一次性布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训练场上下来还没有收拾过的状态。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句"改签了"，然后她穿上酒店的拖鞋按了电梯下了楼。

酒店大堂在地下一层，出了电梯之后要经过一段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才能看到前厅。她走到大堂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靠内侧的一张沙发上看手机。大堂的角落里摆着两棵高大的散尾葵，绿叶子从高处的盆栽垂下来形成一扇半天然的屏障，他坐在那排散尾葵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深灰色的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低头看手机的姿势让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梢。

她穿着拖鞋走过去的时候脚底在酒店大堂的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响，还没走到他面前他就抬了头——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或者余光里扫到了她移动的身影。他抬起头来看见她的时候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湿漉漉披在肩上的头发，然后又移到她脚上那双白色酒店拖鞋，最后回到她脸上。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就这么下来了？"

她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沙发靠垫的弹簧因为她的落座而发出一声轻微的压缩响。她靠在靠背上侧过头看他，头发上没干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灰色T恤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你不是见过了吗，"她说，语气很坦然，"我素颜什么样。"

他看着她肩头那片被水洇出来的深色痕迹，伸手用拇指把那几滴水珠从她肩头的布料上蹭掉了，动作不快，指腹经过的地方在她的T恤表面压出一道暂时的褶皱又恢复了平整。"头发也没吹。"他说。

"吹了一半，想着不吹了反正下来也是坐着。"

"感冒了别怪我。"

她没接这句话。她把脑袋往他肩膀的方向靠了靠，后脑勺搁在他的肩窝和沙发靠背之间的夹角里，位置刚刚好。他的肩膀在她靠上去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躲开，是在调整角度让她的头枕得更稳一些。她闭上眼假寐了一会儿，耳边的声音是大堂里隐约的人声、前台电话偶尔响起的铃声、远处行人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持续闷响。她感觉到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拨了拨她肩头垂下来还没干的发尾，动作很轻，像是随手碰了一下没有专门去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