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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金牌(下)

国乒:黄金时代

比赛开始。徐亦舟对阵伊藤美诚。第一局徐亦舟先发球,她在发球轮里的表现稳定,前三板衔接得快而准。但伊藤的节奏也极快,两个人从第一分就开始进行高速对拉,球在台面上来回弹跳的速度让观众席发出一阵阵低沉的惊叹声。徐亦舟在第五分时用侧身拉球拿下了直接得分,球速109。她在落地后右膝微弯了一下作为缓冲——但那个缓冲的幅度比她平时大了几乎一倍,因为她需要在落地后用左腿接住更多的重量。她蹲下去的时候右膝半跪式的落地,左腿承担了几乎全部的刹车力。她的右腿麻木了,但她的左腿是好的,两条腿之间分配的重量从五五开变成了一九开。她已经适应了这种分配。第一局11:8拿下。

第二局伊藤调整了发球落点,连续用正手位短球把徐亦舟钉在台内,让她无法侧身发力。徐亦舟连续三次接发球被压制,节奏被拖住了。第二局6:11输了。第三局她重新掌控了节奏,她的侧身拉球在这一局里用了六次,全部得分——球速稳定在110到112之间。她的腰在每一次侧身时都在承受着封闭针之外的持续压力,但她感觉不到痛,封闭针把疼痛的信号彻底封住了。她只能感觉到腰部有一种隐隐的酸胀感从深处渗透出来,像一个被塞住的高压锅在持续地积聚着什么。第三局11:7拿下。大比分2:1领先。

第四局。决胜局的每一个分都像钉子一样被一锤一锤地砸进台面。比分从1:1咬到3:3,从3:3咬到5:5,从5:5咬到8:8。徐亦舟在第九分时侧身拉了一板大角得分,9:8领先。伊藤发球,徐亦舟接发球拧拉得分,10:8,赛点。观众席上的声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红色国旗在翻动着,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徐亦舟站在发球位置上。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很深很稳,呼气和吸气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钟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球。白色的,圆形的,表面有汗水干过之后残留的细小白渍。她把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赛点。10:8。这一分如果拿下就是冠军。如果丢掉了,伊藤就有机会把比分追平,比赛就要进入更长的拉锯。她的腰已经在酸胀感中持续工作了四局,封闭针的药效正在从峰值开始缓慢回落。她的右腿从大腿往下依然麻木,像一根木头柱子连接着她的躯干和地面。她的右肩在每一板拉球之后都在微微颤动。她把球抛起来了。球上升到最高点。她的身体开始侧转——左肩向后、右肩向前、腰部旋转、膝盖下压、重心从后往前转移。她用左腿作为支点,右腿只是被动的支撑架。她把所有的力量都交给了腰和肩膀的旋转链条。拍面接触球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件事——她的腰像从正中间被什么东西猛地掰了一下。咔。她听见了那一声。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身体深处传上来的,像一根被折到了极限的树枝终于在最后一毫米的弯折中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但球已经出去了。球速118公里/时。白色的球在灯光中飞过网带的上方,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落点压在对角台角的尖上。伊藤扑过去了——她的拍子伸到了极限,身体在空中横过来,拍面碰到了球的边缘。球擦了一下拍边飞偏了方向,弹出了台面,撞上了挡板,滚到了地板上。得分。10:8。第四局拿下。3:1。女团第一单打拿下。

徐亦舟站在原地。她握着拍子,右手垂在身侧。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一座被撤掉了所有支撑架的雕塑——保持着发力的姿势停在那里,没有动。她的腰从内部传来的不是痛,是一种空的、被掏掉了核心之后的虚脱感,像一根承重柱被抽走了,但房子还没有塌下来,因为它还没有意识到柱子已经不在了。她的右腿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动支撑的能力,左脚在微微颤着,因为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侧。她的脸是白的,比平时白了几乎两个色号,下唇内侧昨晚咬破的地方又渗出了一点血,在唇缝里微微亮着。

她站在那里大约五秒。然后她慢慢把拍子放下来,走到网前和伊藤握了手。伊藤的手是热的,握着的时候能感觉到对手掌心的汗湿。徐亦舟松开手转身走回场边。她的步伐比上场时慢了更多——每两步停一下,右腿在迈步的时候完全是拖着走的,脚趾拖在地胶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走到椅子前面的时候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球员席的方向,手撑着椅背,弯腰低着头。她的后背在起伏。不是剧烈的颤抖,是一种缓缓的、深沉的起伏,像一台发动机在熄火之后还在呼出最后几口余热。

陈梦和刘诗雯从场边迎过来了。陈梦走到徐亦舟旁边,伸手想扶她坐下。徐亦舟的右手从椅背上松开,轻轻推了一下陈梦的胳膊肘——那一下很轻,像蝴蝶翅膀拂过的力度。她用口型说了一句"我自己来",然后弯下腰坐到了椅子上。坐下的时候她的身体在椅子面上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卸力动作——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把所有的重量都交出去,交给了那把椅子和地心引力。她靠着椅背坐着,两条腿伸展开来。右腿伸展的角度和左腿不一样,左脚平放着,右脚脚尖微微往外歪着。她把毛巾盖在脸上,盖了很久。毛巾下面的呼吸声是深沉的、平稳的,但没有抖。

后面两场单打陈梦和刘诗雯都拿下了。刘诗雯打第三场的时候徐亦舟坐在场边看完了整场,毛巾搭在脖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球台上,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记分牌,其他时候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把自己能交出去的所有东西都交完了的容器。女团3:0夺冠。

最后一球落地的那一瞬间,刘诗雯在球台对面跪了下来,两只手捂住了脸。陈梦从挡板后面冲上来,三个人在球台旁边围成一个圈抱在了一起。徐亦舟被夹在中间,她的两只胳膊分别搭在陈梦和刘诗雯的肩膀上。她的脸朝着上方,看着场馆天花板那一片密集排列的灯管。灯光在最高处融成了一整片白茫茫的晕,她的眼睛在那片白光里微微眯了一下。陈梦把她抱紧了一点。她在陈梦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队友的肩头和场馆的声浪淹没了。陈梦没有听清,但她感觉到徐亦舟的呼吸在她耳边停下来,又变深了。

颁奖仪式在二十分钟后。领奖台升起来了。女团三个人站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徐亦舟站在中间,左边陈梦,右边刘诗雯。她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身体是笔直的,脊柱从尾椎到颈椎拉成了一条绷紧的线。右腿的无力感已经完全暴露了,她在站定时把重心几乎全部放到了左腿上,右脚的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像一个正在随时准备接力的起跑姿势。金牌挂到她脖子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金色的圆形金属贴着队服的红色布料,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温润的、流动的光。她伸手把那枚金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把它贴在了胸口。金牌贴着左胸的位置,正好压在她队服上那枚国旗徽章的正上方。

国歌响起来了。三面旗帜在场馆上方同时升起——中间的五星红旗、左侧的五星红旗、右侧的日本国旗。徐亦舟仰起头看着那面红旗在灯光里冉冉上升。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太轻了,轻到旁边的陈梦只能看到她嘴唇的移动轨迹,像一串无声的音符从她的唇间跃出来但没有进入任何人的耳朵。国旗升到了顶点,在空调风里微微摆动着。她的嘴唇停下了。她站在领奖台上笑着。那个笑是真实的——嘴角的弧度往上扬着,颧骨上方的皮肤微微隆起,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弧形。但她的两条腿在抖。右腿抖得尤其明显,从膝盖往下整条小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震动着,像一根被长时间通电后开始发热的导线。腰部的绷带在队服下面承受着她全部的核心重量,右膝的护具边缘在裤管的布料下面鼓出一道浅浅的凸起。她的笑和她的颤抖同时存在于同一具身体上,像一对完全对立的极端被强行扭在一起共存着。

陈梦在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看到徐亦舟笑了,也看到了她腿上的抖。陈梦伸出一只手去扶了一下她的后腰——手掌隔着队服布料轻轻垫了一下她的腰部,用了一点力气帮她分担了一部分重心。徐亦舟感觉到了那只手。她侧过头看了陈梦一眼,然后用右手肘轻轻往外顶了一下,把陈梦的手从腰上顶开了。那一下很轻,不疼不痒的,像在说"我自己来"。陈梦的手被顶开之后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但她往徐亦舟的右边挪了半步。那半步让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大约一掌的宽度。陈梦站在她右边半步的位置,像一堵随时可以靠上去的墙。她没有再伸手去扶,但她站在那里。如果徐亦舟的腰在下一秒真的撑不住了,那半步的距离足够陈梦在她完全倒地之前侧身接住她。

颁奖仪式结束了。三个人走下领奖台。徐亦舟迈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右腿在悬空落地的那一瞬间软了一下,整个人晃了半拍——然后她的左腿及时跟上来稳住了。她在原地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下走。走完三级台阶之后许昕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台阶下方,手里拿着一瓶已经拧开盖的水。他把水递过去,徐亦舟接住喝了一口。许昕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和她的右腿上各扫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赢了。"许昕说。

"赢了。"她重复了一遍。她的嘴角还带着领奖台上的那个笑,尽管在走下领奖台之后笑得淡了一些。它还在。

许昕点了一下头,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了出来。徐亦舟继续往通道方向走。她走的每一步都慢,但每一步都在走。走到通道入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她在通道入口的左边看到了一个人。方博站在通道入口右侧的柱子旁边,靠在柱子上。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往前走,没有递水,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睛看着她——从她走下领奖台走到通道入口的整个过程,他都在看着。她的右腿拖步的样子、她左腿每一次承重时的发力痕迹、她握着水瓶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颤抖的细节。他全都看到了。

她在他面前停了半步。隔着一根柱子的间距,两个人面对面。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了过来——是一条干毛巾,白色,叠得很整齐,边缘的针脚被反复洗过之后有一点微微的起毛。她把手里那瓶水换到左手,用右手接过了那条毛巾。毛巾触碰到她掌心的时候是温暖的——他的体温还留在毛巾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毛巾,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不睡觉、不眨眼、盯着球台看了一个半小时的那种红。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两个人隔着柱子和空气互相看着对方的红眼睛。那条毛巾被她握在手里,攥了一下,然后她把它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继续往通道深处走了。她的步伐还是慢的,还是拖着右腿的,但她的后背在通道的灯光下挺得非常直,从后颈到尾椎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方博靠在柱子上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处。他看着那面背上印着"WANG WENXIN"的红色队服从视野里慢慢变小、变远、被拐角的墙壁遮住了最后一角衣摆。他在柱子旁边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右手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攥毛巾时的温度。他把那只手握成拳,握紧,又松开。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边缘已经软到了快要散开的地步。他的拇指在那张纸的表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他站直了,从柱子旁边走出来,走了和她的方向相反的通道。

当天晚上,徐亦舟回到奥运村房间之后做了三件事。她把金牌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和银牌并排放着。金牌和银牌挨在一起,两种金属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截然不同的光,一枚是亮的、暖的,一枚是白的、冷的。她把毛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那条白毛巾是方博给她的那条,她搭在脖子上搭了一整个颁奖仪式,毛巾边缘沾了她颈侧的一些汗,在灯光下看着有一点微微的潮。她把它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放在枕头旁边。她在床边坐下来,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叠成拇指盖大小的纸块——上面写着"不悔"两个字。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她隔着口袋布料用指腹按了按那两个字的位置,感受着纸张被汗液和体温反复浸润后变得柔软的表面。然后她把手抽出来。

她坐在床沿上,面前是两枚奖牌和一条叠好的白毛巾。她的身体已经累到了某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临界点——从腰到肩到膝盖到那条完全麻木的右腿,每一处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向她发送着信号。但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两枚奖牌并排躺在台灯的光圈里,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比领奖台上淡了很多。但它还在。像一个被小心翼翼地保存着的、已经不需要再有任何形容词的东西。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