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四日。东京奥运村的天亮得很早,五点钟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灰蓝色的了。徐亦舟在那道光里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翻身,没有动。她在黑暗里平躺了几秒钟,然后她试着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脚脚趾。没有反应。她又试了左脚,脚趾在被子下面屈了屈,正常的、清晰的、有力量的。她停了一下,再试了一遍右脚。脚趾没有动。她的身体在那一刻僵住了,像一台还没有完全启动就被卡住了某个部件的机器。她把注意力从脚趾往上移,移到了脚踝。试着勾了一下右脚的脚踝——脚踝是僵的,像一根被冻结了的铰链,肌肉发出的指令在关节处被某种看不见的障碍挡住了,无法转化成实际的动作。她又往上游移,移到膝盖。她在心里对右腿发了一个指令:"屈膝。"膝盖没有弯曲。没有。她又发了一个指令:"抬腿。"右腿在床垫上保持着伸展的姿势,像一根不属于她的、被放在她身体旁边的木头柱子。
她躺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她慢慢翻过身来,用左腿支撑着坐了起来。她弯腰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腿——从膝盖开始往下摸,手指触碰到小腿肌肉的时候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没有触感。她的手指按下去,按进小腿肚的肌肉里,她能看到自己的手指陷进肉里的那个画面,但她几乎感觉不到压下去的力度,只剩下一点点极其模糊的、像隔了五层棉布一样的钝感从指尖末端传上来。她把腿拉近了一些,看着它。右腿从膝盖往下,颜色跟左腿比起来没有什么区别,皮肤也是正常的肤色,但它就那样直挺挺地、一动不动地躺在床垫上,像一条被抽掉了所有经络的布料。
她在那条腿前面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蓝色变成浅蓝色,远处有不知道什么鸟在叫,声音哑哑的、钝钝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然后她用左脚站起来,扶着墙跳了两步,伸手够到了床头的行李箱,把那个夹层的拉链拉开。里面那两张诊断书还并排放着,2013年的泛黄的、2020年的崭新的。她把两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拉链拉好。
然后她跳着进了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她把右腿搭在左腿前方,用脚尖点着地,尽量减少它自身的重量负载。刷牙的时候她用左手举着杯子、右手握着牙刷,镜子里的脸有一点点浮肿,眼圈的颜色比平时深了半度,眼睫毛下面还有昨晚哭过的残余痕迹——微微发白的一层。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漱了口,把牙刷放好。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你今天要打。"然后她转身跳出了卫生间。
上午七点半,队医到她的房间来检查了一次。队医拿着一个小锤子敲了敲她的右腿膝盖和脚踝的肌腱位置,敲在膝盖的时候她的腿没有跳起来,敲在脚踝的时候她的脚趾没有任何反应。队医放下锤子,摘了口罩,脸上的表情已经尽力保持了专业性的平稳。"你的坐骨神经压迫症状在加重。今天的团体赛,建议你不要上场。"
徐亦舟坐在床沿上,已经穿好了队服裤子。她的右腿被裤管遮住了,看起来和左腿没有任何差别。她抬头看着队医,说了一句:"队医,你看那边。"她抬手指了指房间墙上挂的一面小国旗——是奥运村房间配的那种标准装饰旗,红色的底、五颗金星,被房间里的空调吹得微微摆动着。"死也要死在台上。"
队医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五针封闭。打完之后你的痛觉会被麻痹一段时间,但神经压迫本身还在。打完比赛之后必须立刻做减压处理。"徐亦舟点了点头。
上午八点半,更衣室。女团决赛的场馆更衣室比单打决赛的那个更大一些,一排排的更衣柜沿着墙壁排列,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徐亦舟坐在中间一张长凳上,面前的理疗师正在拆新的封闭针的包装。一次性针管的塑料包装被撕开时发出脆生生的"嘶啦"声,在安静得过分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梦坐在她旁边的长凳上,已经换好了比赛服。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低头捏着自己手腕上的护腕边缘,捏一下、松开、捏一下、松开。刘诗雯坐在对面靠墙的位置正在往手上缠胶带,缠到第二圈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目光朝徐亦舟的方向扫过来,然后又移回自己手上继续缠。
理疗师把第一根针管准备好了。"肩膀。"他说。徐亦舟把右臂的袖子褪下来露出右肩。肩膀上的肌肉有轻微的萎缩,比她左肩的轮廓小了大约一圈。理疗师用酒精棉在她肩头的三角肌上消毒,凉意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针头穿进去了。液体被推进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一种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肌肉纤维之间慢慢扩散开来的钝感,不疼,只是胀。理疗师拔出针头,按了一颗棉球在上面,贴了防水敷贴。
第二针。膝盖。她把右腿的裤管卷到膝盖以上,露出膝盖骨和周围的肌肉。理疗师在膝盖侧方的软组织上找到了注射点,消毒、扎针、推进液体。这一针比肩膀那针更酸一些,液体进入软组织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关节周围的缝隙里慢慢地膨胀开来。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腰——腰椎两侧的软组织上各打了一针,针头穿过皮肤和脂肪层抵达肌肉深处的时候,徐亦舟的双手攥住了长凳的边缘,指节发白。但她的脸是平着的,嘴是闭着的,眼睛是睁着的。
最后一针打完之后理疗师把用过的针管收进医疗废物袋里,封好口。"现在你的腰、右肩、右膝都打了封闭,痛觉会暂时麻痹。但你的腿还是——"他看了一眼徐亦舟的右腿,"你的右腿神经压迫没有通过封闭解决,只能靠你的左腿多承重。"
"知道。"徐亦舟把裤管放下去遮住膝盖,把队服外套的拉链拉好,站了起来。右腿依然无法主动发力,但她用左腿稳稳地站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条腿,然后抬起头来。
陈梦也站了起来。刘诗雯也站了起来。三个人在更衣室的日光灯下站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形。陈梦先开口:"今天你是第一单,打伊藤。我跟诗雯打后面两场。你打完了就交给我们。"
徐亦舟看着陈梦。陈梦的眼睛在灯光底下亮得有些不正常,但她把那些不正常都压在一个平稳的注视底下。徐亦舟点了一下头。
"走。"陈梦说。三个人一起走向了通道尽头那扇通往场馆的门。更衣室的灯在她们身后自动熄灭了。
上午九点,东京体育馆。女团决赛的场馆里坐满了——比单打决赛时人多了一些,因为日本的观众对女团赛事格外关注,加上防疫限制做了适当的放宽。看台上的红色国旗和日本的国旗交错分布着,两面巨大的五星红旗在正中央的看台上被两个人高高地举着,布料在空调风里翻卷着哗哗作响。广播里日语的解说员正在用高亢的语速介绍双方阵容。
徐亦舟从通道走出来的那一刻,灯光泼下来。她的眼睛在强光里眯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了正常。她的步伐是慢的——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精确感。她的右腿在每一步落地的时候只承担极轻的重量,大部分重心被左腿和核心肌群平衡着。从远处看,她的步伐几乎看不出异常,只是比平时略微沉重了一点点。队员席那边坐着全队的人——男队的、女队的,十几张脸在灯光下朝着她的方向。许昕坐在最前排挡板后面,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马龙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张继科在最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像两道钉在台上的探照灯。方博坐在许昕后面那一排。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队服外套,袖口卷到肘弯,右手腕上那只黑色护腕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着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下巴搁在交握的手背上。他看着她从通道里走出来的全过程——从她迈出第一步到她在球台前面站定。他的目光在她的右腿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脸是平着的。一切正常。但方博看到了某些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她弯腰把拍子放在台面上时的停顿比平时慢了零点三秒;她直起身来转动右肩做热身时右膝的轻微晃动;她原地跳了两下活动脚踝时左脚承重和右脚承重的比例悬殊得离谱。他的手指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收紧了,指腹在椅背的塑料表面上压出了四个浅白色的指印。但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块被固定在椅子上的石头,只有眼珠在追踪着她每一个动作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