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来了。八月一号那天早上方博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的时候周雨从外面走进来说"今天女队那个谁去日本公开赛了啊",方博正在系护腕的手指顿了一下。"谁。"他问。
"王文欣啊。日本公开赛,她报单打。还有那个谁——陈梦也去了。"周雨翻着手机说,"她世界排名第十一,这个站得拿四强以上才能回前十。"
方博把护腕系好了。"几点飞的?"
"早上九点。这会儿已经在飞机上了吧。"
方博"嗯"了一声。他拿起拍子走出更衣室,走进主馆的时候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铺满了半片地板。他站到球台前面发了第一个球,动作顺畅得像流水一样。一整个上午的训练打满了三个半小时,中间没歇过一次。许昕在隔壁台跟闫安对练的间隙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对闫安说"他今天练得格外认真",闫安说"他哪天不认真",许昕说"今天认真得像是有人给他放了什么狠话"。
日本公开赛在八月的第一周打完了。徐亦舟打进了四强,半决赛输给了石川佳纯,止步四强。世界排名从第十一回升到了第八。陈梦在赛后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女队几个人在东京街头吃拉面的合影,照片里徐亦舟坐在最边上,低头吃着碗里的面,右肩的队服下面隐约能看到贴布的轮廓。方博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是晚上十点,他坐在宿舍的床沿上,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把手机搁在了床头柜上。
八月下旬,北京开始有了一点点秋意。早晨和晚上的风变得凉了一些,路边的树叶子还没开始黄,但阳光的角度已经有所变化,斜斜地照进训练馆的时候拉出的影子比夏天要长。方博在一次训练结束后被马龙叫住,两个人在球台旁边站着。马龙把球拍夹在腋下,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卷新的肌内效贴布递给他。"你的护腕内侧磨得都快起毛了,"马龙说,"换个新的。"
方博接过来看了看,是浅灰色的卷装贴布,跟他几个月前在北京康复楼门口看到的她肩膀上的那种是同一个颜色。他把那卷贴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说"谢了"。
马龙没接话。他站在球台旁边,伸手把方博的拍子从台面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反面胶皮,拇指按了按海绵的弹性。"你这块胶皮打了多久了?"
"三个月。"
"该换了。"马龙把拍子放回去,"海绵软了,出球速度会降。你的正手拉球本来就靠海绵的反弹力补那一两公里的速度。换一块新的,能回到你五月之前的水准。"
方博看着那块胶皮。他用拇指按了一下胶面,确实能感觉到海绵的回弹比之前慢了那么一点——很细微的一点,但他是打了很多年球的人,那一点细微的差别在高速对抗中会被放大成显著的差异。他点了点头:"今天回去换。"
马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五个月以前在布达佩斯走廊里一样拍了两下——第一下是"知道了",第二下是"去练"。然后他走了。方博站在球台旁边拿着那卷新的贴布和自己的拍子,在空荡荡的场馆里站了几分钟。傍晚的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场馆的地板都染成了一种柔软的金色。他把那卷贴布放进了包里,把拍子也放进了包里,拉好拉链走出了球馆。
九月初,瑞典公开赛。徐亦舟报名参赛了,方博没有报这一站——男队的安排是休息调整,他只能在基地的训练馆里通过直播看比赛。
瑞典公开赛女单四分之一决赛,徐亦舟对阵日本选手早田希娜。比赛打满了七局,徐亦舟在决胜局10:9领先时右肩突然发力失常,一板正手拉球出界,被对手连追两分输掉了比赛。止步八强。赛后她在场边坐了很久,毛巾搭在肩膀上,低着头,脸侧着朝向地面的方向。摄像机的镜头扫过她的时候捕捉到了她的睫毛——湿的。她没有哭出声来,但睫毛湿了,在闪光灯下泛着一层亮。
比赛结束之后她的世界排名更新了——从第八掉到了第十。方博在手机上看完直播,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坐在训练馆的长凳上。训练馆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只有头顶的日光灯还在滋滋地响着。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去,拿起来又放下去,第三次拿起来的时候他打开了那个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别着急"——然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那三个字删掉了。换成"下一站你报了什么",又删掉了。换成一个句号,又删掉了。最后他一个字都没有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长凳上。
九月末,国家队为国庆期间内部调整做了一次全员体检。方博在体检中心排队等着抽血的时候看到了徐亦舟。她从另一条队伍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体检表,右肩的贴布是白色的——她最近又换回了白色,比浅灰色的更显眼。她走到抽血窗口前面坐下,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右臂弯内侧有一片颜色很淡的淤青,像是前几天的针眼没完全消下去。护士给她消毒、扎针、抽血、拔针、按棉球。她按着棉球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往左边扫了一下——正好对上了方博的目光。
两个人在医院走廊的日光灯下对视了大约两秒钟。走廊里还有别的队员在排队和走动,声音嘈杂而混响。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下,没有移开。他的目光在她的右臂弯内侧那片淤青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重新落回她的眼睛。
她先动了——她把按在棉球上的那只手拿开了,棉球上渗出一小点血珠。她把棉球扔进了旁边的医疗废物桶里,用另一只手按了一下针眼的位子,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另一侧的检查室。方博站在原地没有动。排在他前面的周雨回头喊了他一声"到你了",他才往前走了一步坐到了抽血窗口前面。护士让他挽袖子的时候他把左手递了过去——不是右手。右手腕上的护腕还没摘下来,护腕下面那道烫伤疤痕被布料盖着。他把左手袖口卷上去露出小臂,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
护士扎针的时候方博侧过头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徐亦舟走进检查室之后那扇门已经关上了,白色的门板在走廊里安安静静地立着。他的视线在那扇门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血从针管里流出来,填满了一根玻璃管的底部。护士拔了针递给他一颗棉球让他按着,他按住了,拇指压在针眼的位子上,能感觉到脉搏在指腹底下规律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十月来了。国庆假期北京进入了黄金周,到处都是游客和鲜艳的国旗和灯笼。训练馆在假期里还是照常开放的,但队里给了几天的灵活时间,可以自由选择训练或者休息。方博选择了训练。他在十月二号上午到了训练馆的时候发现主馆里已经有一个人站在球台前面了。白色的队服,右肩贴着蓝色的贴布——她又换颜色了,蓝色,和布达佩斯混双那天的颜色一样。
她站在球台前面,对面没有陪练。她一个人对着发球机在练接发球拧拉。发球机吐出球来的节奏是匀速的,每两秒一颗,她每一颗都接住了,用反手拧拉的方式回了过去。拧拉的质量——速度、旋转、落点——在方博站的这个距离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动作的流畅度是能看出来的。她的腰在拧拉时有一个明显的发力停顿,拧拉结束之后她的右肩会轻微地往下一沉,像在把什么重量从肩膀上卸下来。
方博站在门口没有动。发球机还在"咔嗒""咔嗒"地吐着球,她还在一个一个地拧回去。她拧了大概四十个球之后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右手握着拍子,拍面朝下点着地板。她直起身来拧开了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转过了身。她看到他了。他站在训练馆门口,穿灰色的训练T恤,手里还拎着包没放下。两个人隔着大约二十米。发球机还在运转,发出了"咔嗒""咔嗒"的间歇性响声,像一个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关心的背景音。
她没有走过来。他也没有走过去。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着球台,弯腰把发球机调了一下频率,把出球的速度调快了半档。"咔嗒"声的间隔从两秒缩短到了一秒半。她重新站好位置,发球机吐出了第一个球,她拧了回去。第二个,第三个。
方博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半钟。然后他走进来,走到自己的球台前面,放下包,拿出拍子,也打开了那台发球机。两台机器的"咔嗒"声在空旷的训练馆里此起彼伏地响着。他在正手位练拉球。她在反手位练拧拉。两台机器、两个球台、两个白色的人影在晨光里各自运转着,中间隔着大约十五米的距离。每一颗球落在胶皮面上的声音都是单独的,但它们汇在一起就成了一种共同的背景音——像两股分开的溪流在同一片山谷里同时流淌,各自有各自的节奏,但声音是混在一起的,分不开。
他练了四十分钟。她练了四十分钟。然后他停下来关掉了发球机。她也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几乎是同时的,两个人各自伸手按掉了各自机器的电源开关,"咔嗒"两声重叠在了一起。训练馆里忽然安静了。发球机的运转声停止之后,耳朵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自己的心跳声。
方博弯腰把球都捡起来放进筐子里。他捡球的时侯余光能感觉到另一边的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她弯腰、伸手、把散落在台面附近的球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回筐子里。两个人的动作在各自的台面上同步进行着,像排练过一样。
捡完了球。方博把拍子收进包里,拉好拉链,把包甩到肩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自己的球台前面站着,背对着他,右手握着拍子抵在台面边缘。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目光在她右肩的蓝色贴布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推开门走出了训练馆。
外面的阳光铺了下来。北京的十月天高云淡,空气里有一股秋天特有的清澈和微凉,风从杨树的树梢间穿过来,把几片开始变黄的叶子吹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他沿着通往更衣室的路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他翻到"她"那个对话框。上一次的记录是五个月以前。"别硬撑"和"嗯"这两行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两道被时间磨过了边缘的刻痕。
他的拇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打了三个字:"换得好。"发过去了。
对面没有秒回。方博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了更衣室。十分钟后他洗完澡出来打开手机——她的回信来了。一个字:"嗯。"
方博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和五个月前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机翻过去扣着。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抚过屏幕上方那个"嗯"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从更衣室的窗户照进来,在瓷砖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暖色块。方博在那道阳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换好衣服走出了门。
十月的风从他后面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口袋里那张纸的边缘。纸上"去赢来属于你的"那几个字已经被翻折和抚摸得边角发白了,字迹也开始变得淡了一些。他把手指收了回来,插在口袋里面,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北京的秋天在他头顶铺展开来,蔚蓝而深远,大团的白云从天际线的一端缓缓移向另一端,投下的云影在地面上移动着,掠过训练馆的屋顶、掠过窗台、掠过走廊口那棵开始变黄的银杏树。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被许昕叫住了。许昕从台阶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瓶酸奶,递给他一瓶。"你去了训练馆?"
"嗯。"
"今天国庆假期你训练什么。"
"练球。"
许昕看了他一眼。秋天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方博的脸照得轮廓分明。"你练球就练球,"许昕把吸管插进酸奶瓶子里,"别练出毛病来了。"
方博接过了那瓶酸奶,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酸奶的凉意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点甜。"不会。"他说。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秋天的云正在缓慢地移动着,像一艘巨大的白色轮船在蓝色的海洋上无声地航行,把巨大的阴影投在地上,投在训练馆的屋顶上,投在方博和许昕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然后再无声地移开,把阳光重新还给地面。
方博把那口酸奶咽下去了。许昕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太听清。他把酸奶瓶子攥在手心里,感受到瓶壁上凝结的冷水珠正在被掌心的温度慢慢捂热。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云从天际线上方移过去,移到了更远的方向,最后消失在他视野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