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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平行线(上)

国乒:黄金时代

五月,布达佩斯的阳光还没有散去。回北京的航班上,整支队伍被分成了两批,方博坐在机舱后半段的靠窗位置,旁边是许昕。许昕从上飞机就开始闭眼假睡,但他呼吸的节奏不太均匀,眼皮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不想开口。方博把遮光板拉下来,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座椅前方的屏幕上,上面显示着航线图,飞机正从匈牙利往东飞,经过乌克兰上空,往白俄罗斯方向去。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的运动护腕,遮住了那道烫伤的疤痕。

前排的座椅背面有一面小镜子,是座椅靠背上的娱乐系统屏幕反光。方博透过那面反光看到了隔了两排远、右侧靠过道的座位上坐着的人。那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右肩的位置垫了一只U型枕,枕头的颜色是浅灰色的,右肩上没有贴布——赛程结束了,肌肉的贴布可以暂时卸下来几天,让她肩膀的皮肤能喘口气。她闭着眼的样子很安静,呼吸平稳,睫毛投在颧骨上形成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方博的目光在那片阴影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视线收了回来,把遮光板重新拉上了。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变成了一种低频的白噪音。许昕在旁边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一些,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方博没有应声。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的边缘——纸张已经被摩挲得太过频繁了,边缘又软又毛,像是随时会散开成一堆纸屑。他的指腹沿着那道最深的折痕慢慢地来回划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了一个他已经很久没点开的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拍的是茶几上一张端端正正的纸条,圆珠笔字,写着"去赢来属于你的",背景是那间公寓的木质茶几表面。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首都机场的航站楼外面是五月天的光,太阳已经偏西了,但光线还是很亮,把机场跑道和远处的山峦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队伍下了飞机之后各自去取行李,方博在行李转盘旁边站着等自己的箱子。他的箱子是黑色的,上面贴了一张小小的国旗贴纸,从2015年贴上去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一些。他弯腰把箱子拎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行李转盘的边缘,看见了另一侧同样在等行李的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手里攥着一只手机,正在低头看屏幕。她旁边站着陈梦,陈梦的箱子先到了,但她没有先走,站在她旁边等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

方博把箱子拎下来放平了,拉杆拉出来,往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他没有往她的方向看,但他走到出口通道的时候,许昕从后面跟上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晚上队里不安排聚餐,"许昕说,"自己解决,明天上午十点训练。"

"知道了。"

许昕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个问号,但许昕没把问号变成句子。他拍了拍方博的后背,然后拽着自己的箱子往另一个出口方向走了。

方博走出机场大厅,外面的天光铺下来,五月的北京已经有了初夏的温热。他站在出租车等候区排着队,身后几个人聊天的声音嗡嗡地响着。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后排的通道里,一个白色卫衣的身影正在往另一个方向走,旁边跟着一个穿蓝色外套的,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汇进了停车场出口的人流里。

方博上了出租车。车开上机场高速的时候,他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树和广告牌,北京的初夏和布达佩斯的春天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更干燥一些,阳光更亮白一些,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长满了,被风吹得翻着面哗哗地响。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小半,五月的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刚下飞机?"

"嗯。"

"出差?"

"比赛。"方博说。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侧边来回划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国家体育总局训练馆。方博站在主馆的球台前面,对面是许昕。许昕发球,方博接球,两个人开始对拉。第一板、第二板、第三板——方博连续三板的侧身拉球都打在同一个落点上,落点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许昕接住第三个球之后停下来,把球在手里掂了两下:"你今天状态不错啊,跟打了鸡血似的。"

方博没接话。他弯腰捡起了滚到脚边的另一个球,放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再来。"他说。许昕把球发过来,两个人重新对拉起来。隔壁球台是周雨和闫安在对练,再过去一整个球台的区域空着——那是女队以前常用的位置,但这几天女队被安排在康复楼和副馆做调整训练。主馆里只有男队的几个人。

上午训练持续了三个小时。方博中间只休息了两次喝水,每次都在五分钟左右。他换了两件T恤,第一件全部湿透了,第二件在训练结束前半小时也开始从领口往下洇出深色的汗渍。许昕在第三个小时开始后主动放慢了节奏,从高强度对抗变成了节奏球,更多地用了削球和摆短,让方博不用大范围的跑动。"热身够了就行,"许昕在局间休息时说,"下午还有体能。"

方博用毛巾擦了脸,毛巾盖在脸上的时候他听到隔壁台周雨和闫安在聊天——"你知道女队下周要出去打日本公开赛吗?""知道,飞东京。""王文欣去吗?""她肯定去啊,排名掉到第十一了得抢分。""她腰不是——""谁知道呢。"

方博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毛巾的布料在他掌心里被攥成了一团。他看了一眼隔壁台的周雨和闫安,他们两个已经换了话题,在讨论某个新出的球拍的胶皮性能。方博把毛巾搭在椅子背上,弯下腰把球拍收进包里。拍子放进去的时候他的指腹在胶皮面上轻轻滑了一下,胶皮表面有点发热了。他拉好包链,把包甩到肩上,走出了训练馆。

走廊里阳光很足。他沿着走廊往更衣室方向走,路过连通副馆的那条通道入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通道里有人走出来。白色的队服,右肩贴着浅灰色的肌内效贴布,手里拿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水。徐亦舟从副馆那边走出来,脸上有一点疲倦的痕迹,但她的步伐还是稳的,每一步都踩着均匀的节拍。

两个人隔着通道入口大约三米的距离。方博在通道入口的左边,她在通道入口的右边。中间是那扇已经开了一半的玻璃门,门框把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自然地隔成了两半。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了,然后移开了。方博的目光落在她右肩上——贴布是新换的,边缘贴得很平整,比之前那片蓝色的更像医用级别的料子。他的目光在贴布上停留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开了。

她从他旁边走过。空气中残留着她身上的气味——消毒水混着一点汗味,还有那种训练完刚从理疗室出来的、带着热度和潮气的、独特的味道。方博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她走过之后,他继续往更衣室方向走了。走到更衣室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右手小指在微微地蜷着,像在虚空中攥着什么。

五月剩下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方博每天的路线是宿舍到主馆到食堂到主馆到宿舍。徐亦舟的路线是宿舍到副馆到康复楼到食堂到副馆到康复楼到宿舍。他们的两条路线在食堂交汇——每天中午十二点和晚上六点,两批人会在同一个空间里面对相同的菜品和相同的桌椅布局。方博通常坐在靠窗的那一排,许昕或者周雨坐在他对面。徐亦舟坐在靠墙的那一排,陈梦或者刘诗雯坐在她对面。两张桌子之间隔着四排座椅和大约八步的距离。

有时候他们会同时起身去加菜或者打汤。走道只有那么宽,两个人会在同一个窗口前面距离不到一米地站着。方博端着盘子等着打菜阿姨盛汤的时候,他能用余光看到旁边的人正在从同一个窗口端走一碗绿豆汤。她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指节上有一小块创可贴贴着,是训练时磨出来的水泡破了之后贴的。他的目光在那块创可贴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碗也满了,他端起来转身走了。她比他要早端到汤,所以在他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他已经能看到她的背影已经走到了靠墙的那一排桌子的位置上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把碗放在桌面上,低头用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他收回了目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低头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六月初的时候,天气开始变热了。北京的六月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的热量都闷在锅底下不肯散。训练馆里的空调开到了最大马力,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冷得刺骨,但站上球台打了二十分钟之后,那种冷风就跟不存在了一样,只剩下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的潮湿触感。

方博在六月的一个周三下午加练到了一半的时候被马龙叫住了。马龙从隔壁台走过来,站在挡板外面拍了拍方博的球台边沿。"打完这局过来,跟我打几板。"

方博点头。他打完手头这一局之后走过去,站在马龙对面。马龙已经站在发球位置了,低头掂着球,抬眼的时侯看了方博一眼。"你的正手还能更快。"马龙说。这不是一个建议,是一个陈述句。

方博没有回话。他把重心沉下去,膝盖弯曲的角度和平时一样。马龙发球过来,方博侧身拉了一板——球速109。马龙接住了,回了正手大角,方博扑过去再拉,球速110。马龙回了一个中路,方博连续第三板侧身拉球,这一次速度到了112。马龙接球之后停下来,把球在手里拍了两下。"第三板比第二板快了2公里,"马龙说,"但你的重心在第二板转到第三板的时候有一个停顿,大概零点二秒的停顿。去掉那个停顿,能再快。"

方博低头看着自己的站位。他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连续拉球的动作——第二板结束的时候他确实有一个微小的重心回位动作,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停顿。马龙看出来了,在那一瞬间从他眼睛的捕捉里看出来的。方博把球捡起来重新站到了发球位置上。"再来。"

那天下午他加练了四十分钟。许昕在旁边看着,看了二十分钟之后坐到了挡板后面的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他又开始了,"许昕对旁边的周雨说,"每次输完大赛他就要练废自己半个月。"周雨看了看球台上的方博,说"他去年下半年没这样",许昕沉默了两秒,回了句"去年下半年他没东西练"。

方博在球台上又拉了三组连续侧身,每一组十二板。马龙在对面一板一板地接着,接完一组就报一个数——"111""112""113,这组最后三板的最高速"。方博在第三组结束的时候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汗水从下巴尖直接往下滴,在台面上砸出几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说"再来一组"。马龙看了他一眼,把球发了过来。

六月中旬的时候,徐亦舟在康复楼的理疗室里趴着做了一次全面的核磁共振。结果出来之后陈彬拿着报告站在理疗室的门口沉默了五分钟,然后推门走进去,把报告放在了她枕边。

"你再这样打下去东京都不用去了。"陈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石头刻出来的。他站在理疗床边,低头看着趴在床上的徐亦舟。她的右肩贴布被理疗师揭掉了,裸露的肩胛骨区域有一片暗红色的肿胀,从三角肌延伸到肩胛骨下缘。肿的边缘和正常皮肤的交界处有一道清晰的发红分界线,像什么炎症正在沿着肌肉纹理慢慢扩散。

徐亦舟的脸侧在枕头上面,右眼被枕头的压迫挤得微微眯着。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份报告上,没有拿起来看。"我看了电子版的。"她说。声音平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看完了什么想法。"

"看了就知道了。"

"王文欣。"陈彬在她床边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一声响。"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冲到东京打完再歇。但是你这个肩膀,你这个腰——你今年打完东京,明年你还能不能站起来走路都是个问题。"

徐亦舟沉默了一会儿。理疗师在隔壁房间整理器械的声音隐约传过来,金属碰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她把脸从枕头上面转了个方向,面朝着陈彬,坐起来的时候右肩的肿胀区域被动作牵拉了一下,她眉头皱了一瞬又很快松开了。"陈教练,"她说,"我从2015年苏州开始,每一场比赛都是拿腰换的。六年了。你跟我说明年?"

陈彬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理疗室的白炽灯光底下显得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她的嘴角是微微往上弯着的,那种弧度他很熟悉——她每次"没关系"的时候都会用这个弧度。陈彬伸手把那份报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结论部分的最后一个句子,然后把报告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那这样,"他说,"训练量不减,但你每周必须有一天全天做理疗。不训练,只理疗。你不答应,我就把你的训练计划砍掉百分之三十。"

徐亦舟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她点了点头。"一天就一天。"

陈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那天别去副馆训练了。躺好了。好好躺。"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徐亦舟重新趴回理疗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了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打开来翻到了一个很久没点开的对话框。对话框里只有两行记录——一行是"别硬撑",一行是"嗯"。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单上。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食堂里人不多。方博去得晚了一些,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了,窗口只剩下最后一锅西红柿鸡蛋汤和一个装米饭的大保温桶。他端着托盘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低头夹了一口菜。门口有人走进来了。穿着白色短袖队服,右肩没有贴布——大概是理疗日,肩膀上的皮肤终于可以透一天气。她右肩露出来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有一片淡红色的印痕,是长期贴布撕下来之后留下的胶布痕。她端着一碗素面,托盘里放着一碟青菜,走到靠墙那一排的老位置坐下了。

食堂里今天的人不多。靠窗的桌子只有方博一个人,靠墙的桌子也只有她一个人。两个人之间隔着四排空桌子和八步的距离。六月的晚风从食堂半开的窗户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操场草坪被晒了一整天的草腥气味。方博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频率和平时一样。但他的一只耳朵在捕捉着来自墙角的细微声响——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咬断面条时口腔里发出的细小声音、放下筷子和端起碗之间的短暂停顿。

她的声音忽然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手机说的——她应该是在回语音消息,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嗯,理疗做完了,今天没贴。明天应该贴新的。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方博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过了大约十秒,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张继科发的消息,只有一个问号。方博回了一个句号。张继科秒回:"问号是问你吃饭了没。句号是什么意思?"方博回:"吃了。食堂。"张继科没有再回。

徐亦舟站起来去窗口加了一碗紫菜汤。她端着汤碗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方博的桌子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她经过的那一瞬间缩短到了不到一米。方博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菜,余光捕捉到她的手腕——右手腕上缠着一圈浅灰色的运动绷带,绷带边缘有一点点毛糙。她从他旁边走过去了,紫菜汤的热气在她身前升起来歪歪扭扭地散开。她走过去之后,空气里留下了一点消毒水的味道——理疗室特有的那种。

方博把那口菜嚼完了。他站起来去窗口也加了一碗紫菜汤。端回来坐下的时候他侧过头往墙角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在低头喝汤,碗沿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低垂的眼睫毛和额前的一小片碎发。他收回了目光。

七月了。北京的七月热得像蒸笼,训练馆的空调开始不太够用,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种绵软无力的感觉,像是机器在高温下运转久了也开始偷懒。方博的训练量在这一个月里达到了顶峰。每天早上的体能训练从六点半开始,八点换球台训练到十一点半,午休一小时,下午一点继续球台训练到五点,然后做理疗和恢复训练到七点半。他几乎把除吃饭睡觉之外的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训练馆里。

许昕一开始还在旁边陪着练,到了七月中旬也开始撑不住了。有一天下午两个人对拉了四十分钟之后许昕趴在球台边上喘着气说"我不行了你自己练着吧我去喝水",方博一个人站在球台前面对着发球机练了四十分钟。发球机的球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他一个接一个地拉回去,动作的重复性高得像一台机器在运转。偶尔有一板球的动作质量下降,他会停下来站在原地闭一下眼睛重新想一遍发力和转腰的路径,然后再重新来过。

周雨有一次路过的时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闫安说"他现在打球跟以前不一样",闫安问"哪不一样",周雨想了一下说"以前他打球是往上冲的,现在他打球是往下沉的。像把什么东西压住了往下沉。"

七月下旬的一个周三下午,方博在训练结束之后去食堂吃饭。他进食堂的时侯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下午加练了一组体能,身上还穿着被汗湿透了又干了一半的灰色T恤。他走到窗口前面的时候打菜阿姨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怎么瘦了",他笑了一下说"天热"。他端着托盘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对面坐了一个人——许昕早就在这儿了,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正低头看手机。

方博坐下来。许昕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放下来了。"你这两天吃了几顿饭?"

"一日三餐。"

"我问你吃了几顿。"

方博想了想:"三顿。"

"你称一下体重就知道你他妈吃了几顿了。"许昕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推了推自己面前那碗面,"我吃不完你帮我吃掉。"方博没有拒绝。他把许昕那碗面端过来,把自己的菜盘子推到中间,低头开始吃。许昕靠着椅背看着他吃,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几个月没跟她说一句话?"

方博的筷子停了半秒。"谁。"

"你说谁。"

方博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吃那碗面,吃了几口之后说了一句"吃你的饭"。

许昕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撑在桌面上。"行了我不问了。你吃完了把碗收走,我回去洗澡。"许昕站起来走了。走了一半又折回来,站在方博旁边低头说了一句:"但她今天下午没去副馆。我听陈梦说她今天在理疗室躺了三个小时。你——"许昕停了一下,像是把后半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又决定咽回去。"没事了。你吃吧。"他走了。

方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窗外七月的夕阳正在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烧到了食堂的白墙上,把墙上的瓷砖烤成了暖融融的颜色。他低头把最后几口面吃完了,然后把两个人的碗盘摞在一起端到回收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掏出了手机。翻到"她"那个对话框,里面的记录还是两条,一行"别硬撑",一行"嗯"。他盯着"嗯"字看了大概半分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没有发任何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门走进了七月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