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北川的目光在那条简短的信息上停留了片刻，原本温和的眉眼间，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纵容。

Merlot。

这个在地下世界足以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名字，此刻却像个讨要糖果的孩童，隔着屏幕向他发来毫无杀伤力的撒娇。

他单手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敲，动作熟练而自然。不过短短两秒，一条回复便发了过去：

【晚上七点，在老地方等我。想吃什么？】

发送完毕，他熟练地锁屏，将那部承载着另一个身份的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北川同学。”

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北川收东西的动作。

北川转过头，发现不知何时，前排那个短发干练的班长山口凉子并没有离开，而是停在了他的桌旁。她手里拿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眼神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

“刚才田中教授布置的伊藤拓海的论文，我看你刚来，可能还没有相关的参考书。”山口凉子将那张纸条轻轻放在他的桌角，语气轻快，“这是我整理的伊藤拓海早期作品的核心书单，还有几篇比较经典的评论文章。你今晚可以看看，应该能帮你找找思路。”

北川垂眸，视线落在纸条上。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列着几个书名和页码，旁边甚至还贴心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这份善意来得坦荡又自然，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施舍感，纯粹是出于对同班同学的照顾。

北川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温润的弧度。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张纸条拿起，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谢谢班长。这对我很有帮助，真是帮了大忙了。”

“不用客气，大家以后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嘛。”山口凉子见他收下，眼底也浮现出笑意。她似乎还想再交代几句关于选课的事情，但走廊外传来的喧闹声提醒了她。

“那我先走啦，有事随时找我。”她朝北川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教室。

北川目送她的背影离开，随后将那张纸条仔细折好，夹进了那本刚刚做完笔记的课本里。

他站起身，单肩背起帆布包，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了三年B班的教室。

走廊里依旧充斥着学生们下课后放松的喧闹声，阳光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北川顺着人流往外走，步伐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节奏。

只是，当他走到楼梯拐角，确认周围没有熟悉的同学后，他原本温润平和的眼神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晚上七点。

他看了一眼腕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来，今晚得早点结束帝丹大学的课业，回去给那位挑剔的“客人”准备晚餐了。

＊

帝丹大学的黄昏，总是比清晨多了一份慵懒的余韵。

夕阳的余晖将教学楼的玻璃窗染成了一片橘红。北川收拾好桌上的课本，随着放学的人流走出了校门。

他特意绕开了一条平时常走的大道，拐进了一条僻静的林荫小巷。确认周围连一个熟识的同学都没有后，北川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垂下眼帘，原本温润如玉的气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离。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眸里，已经覆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幽暗与疏离。

他熟练地拉开帆布包，从夹层里取出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反扣在头上，将大半张脸掩藏在阴影中。随后，他又摸出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不过短短十几秒的伪装，那个帝丹大学文学部温和有礼的新生“北川”便彻底消失了。

走出校园，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他又一次切换成了另一个身份——雪村南。

雪村南，酒厂元老成员，‘长生种’、组织高层之一，代号雅文邑（Armagnac）。

……

半小时后，北川推开了一栋高档公寓的门。

玄关处的感应灯随着他的动作悄然亮起。屋内没有开大灯，只有客厅角落的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

“我回来了。”

北川脱下外套，随手挂在衣帽架上，一边挽起衬衫的袖口，一边朝着客厅的方向走去。

“你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