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着火

那盆兰花在廊下的矮桌上搁了三天，苏云卿始终没有把它搬进屋。她每日浇水的时候顺手给它也浇一勺，日光晒过来的时候就把它往阴处挪半寸，像是养着一件需要照看但不必深究的东西。

第四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看见兰花旁边多了一只白瓷小碟，碟子里搁着几颗剥好的莲子。小满正在院子里洒水，看见她出来便说了一句：“娘娘，这是周先生一早让人送来的，说是他家院子里新摘的，给娘娘尝个鲜。”

苏云卿低头看了看那几颗莲子，雪白的，饱满圆润，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把碟子端进了厨房，放在窗台上，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那些莲子上，把它们照得像一小碟碎玉。

早膳后苏云卿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日光暖融融的，把那盆薄荷草晒得微微蔫了，她伸手把花盆往阴处挪了挪。小满端了茶来放在她手边，没有立刻退下，站在旁边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娘娘，奴婢今日听内务府的人说了一件事。”

苏云卿端起茶盏：“什么事？”

“说是后宫几位嫔妃昨日结伴去给太后请安，在慈宁宫坐了大半个时辰。”小满压低声音，“她们走的时候，太后的脸色不太好。”

苏云卿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那几位嫔妃说了什么？”

“奴婢没有打听到具体说了什么。”小满顿了顿，“但听说她们走之后，太后让身边的嬷嬷去乾清宫传了一句话——说‘皇上若得空，明日来慈宁宫一趟。’”

苏云卿把茶盏放下，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把她指节上那道细细的纹路照得分明。她没有说话，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弯腰把那棵栀子花树根部的一根杂草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屋里。

当天傍晚康熙来延禧宫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进门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在炕沿上坐下来，接过苏云卿递的茶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苏云卿也没有急着问，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胤福磨破了一只袖口的薄袄，开始穿针引线。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一针一针的，细而匀。康熙喝完了那盏茶，把空茶盏放在桌上，才开口：“太后今日跟朕说了一席话。”

苏云卿手上的针没有停：“太后说什么了？”

“说朕近来批折子不如以前上心了。”康熙靠在椅背上，“还说朕把心思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苏云卿把针线放下，侧头看着他：“那皇上怎么答的？”

康熙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她放在针线篮里那件缝了一半的薄袄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朕说——”他顿了一下，“朕好不容易才遇着一个让朕觉得舒心的人。朕连这点日子都不能自己定了？”

苏云卿坐在灯影里，看着他说话时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说完之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伸手把他手里那件薄袄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拿起针线又开始缝了一针。

针脚走得很稳，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不急着到站，也不担心迷路。

“太后还说了别的吗？”她问。

“她让朕多去别的宫里走动走动。”康熙说，“说后宫不能只有一个人得宠。”

苏云卿咬断线头，把缝好的薄袄抖开看了看：“那皇上打算多去走动吗？”

康熙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从院子里涌进来把他袍角吹得微微扬起。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朕明日去一趟惠妃那儿。”苏云卿手里那件薄袄已经被她叠好了，她低头把叠好的衣裳放在一边：“知道了。”

康熙没有再多说，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院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苏云卿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灯影把她和那件叠好的薄袄的影子投在墙上。她伸手把灯芯拨暗了一些，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看了看两个孩子。

胤祁和胤福已经并排睡着了，胤福的脚又搭在了哥哥的肚子上，胤祁皱着眉但没有推开。

她在炕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把胤福的脚挪开，只是把被角掖了掖，转身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合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小满端了热水进来，说了一句：“娘娘，皇上今日去惠妃娘娘宫里了。”苏云卿正在披外衣，闻言动作没有停：“知道了。”小满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再说下去。

那天午膳后，胤祁从上书房回来，进门时比平时快了几步。他把书箱放在书案上，走过来在苏云卿面前站定，开口第一句话是：“母妃，今日散课后，儿臣听见有人说——”他顿了一下，“说皇阿玛今日去惠妃娘娘那里了。”

苏云卿正在擦桌子，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是你自己听见的，还是有人故意让你听见的？”胤祁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是有人在廊下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儿臣听见。”

苏云卿把抹布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你觉得，他们是说给你听的？”

胤祁想了一下才说：“儿臣觉得，他们是故意让儿臣听见的。”

他抬起头，“母妃，他们说那些话，是想让儿臣难过吗？”

苏云卿伸手把他袖口上蹭的一片灰拍了拍：“他们想说就让他们说。你皇阿玛去惠妃娘娘那里坐一坐，不是什么大事。”

胤祁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身去厨房洗手了。水声哗啦哗啦的，从厨房那边传过来。

傍晚的时候，惠妃让人送来了一碟点心。来送点心的是惠妃身边的宫女，话不多，把碟子放在桌上便走了。苏云卿低头看了看那碟点心，是一碟桂花糕，跟康熙那天带过来的一模一样。

她把碟子端起来放进厨房里，没有动那些桂花糕。她站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日光已经退尽了，窗外那棵栀子花树的叶子在暮色里暗沉沉地晃着。

她伸手把灶台上那碟桂花糕往里推了推，转身出去把那盆兰花端进了屋，放在窗台上，又站了片刻，才去点灯。

蜡烛的光线亮起来，把她眼前窗台上那盆兰花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长长的几道，像是被夜风吹散了的线头，还没有来得及收拢，就被烛火固定在了墙面上，一动不动地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