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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九溪

我的杭州姑娘

转过年的四月,陆屿忽然说要带苏晚去九溪。

那天早上他九点半到书店,藕粉喝了一半,放下碗说:“今天别开店了。去九溪。”

苏晚正在整理新到的旧书,手上全是灰。“现在?”

“现在。杨梅快熟了,早点去早点回来。”

苏晚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平时做什么都有计划,提前三天定好时间、路线、备选方案。今天早上忽然说要出门,不像他。她把书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认真的?”

“认真的。去年摘杨梅是我一个人去的,今年想跟你一起。”

苏晚想起去年五月,他一个人跑去九溪摘杨梅,在树上写了“摘到杨梅了。等你来九溪”,拍了照发给她。那时候她推着他出门,说“你去看看杭州,别总在我这儿耗着”。现在他自己主动要去,还非要带上她。

“行。”她说,“等我十分钟。”

她去工作室把修到一半的书页收好,把工具归位,关了除湿机。陆屿在开间外面等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了两瓶水和一小盒定胜糕。她走出来的时候他递给她一顶帽子,是她的那顶旧棒球帽。

“太阳大。”他说。

两个人从南山路出发,坐公交到九溪站,然后沿着溪水往里走。四月的九溪和去年五月不一样——溪水刚涨过,比上次急,水声哗哗的,从山上冲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两边的水杉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太阳遮了大半。光线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金箔。

苏晚走在溪边的石板路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苔和湿泥土的味道,还有水杉叶特有的清苦味。她想起外公以前带她来过一次九溪,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外公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修书用的纸和浆糊。他说九溪水好,用来调浆糊不容易发霉。她当时不懂,只觉得溪水好玩,光着脚踩在水里,被外公说了半天。

“你外公带你来过?”陆屿问。

“嗯。很小的时候。他说九溪水好,修书用这里的水调浆糊。”

“那你现在用的浆糊是哪里调的?”

“自来水。过滤过的。”苏晚笑了一下,“没有九溪的水好。”

两个人沿着溪流往深处走。越往里人越少,树越密,水声越大。走到一棵巨大的水杉树底下的时候,陆屿停下来。这棵树他记得。去年他一个人来的时候在这棵树上刻了字。他绕到树后面,手指在树皮上摸了摸。

苏晚走过来看。树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被后来的雨水冲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摘到杨梅了。等你来九溪。”

她看着那行字,伸手碰了碰。树皮粗糙,刻痕里长了青苔,字迹模模糊糊的。去年五月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刻下这行字,然后拍了照发给她。那时候她坐在书店柜台后面,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回了一句“无聊不”。她说的是心里话,但其实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来。

“今年带了杨梅吗?”她问。

“没带。还没熟。要再等一个月。”

“那我们来干嘛?”

陆屿从帆布袋里掏出那盒定胜糕。他打开盒子,取出一块,粉红色的“福”字印得端端正正的。他掰了一半递给苏晚,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

“来吃糕。”他说。

苏晚接过那半块定胜糕。糯米粉软糯清甜,豆沙馅磨得很细。她咬了一口,站在溪边,看着水从脚边流过。溪水清得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几尾小鱼在水里游着,尾巴一摆就钻进了石缝里。

“陆屿。”

“嗯。”

“你去年一个人来的时候,在这棵树上刻字。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陆屿嚼着定胜糕想了一会儿。他站在溪边,四月的阳光从水杉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手里的半块定胜糕还没吃完,红色的“福”字被他咬掉了半边。

“想你。”他说,“想你会不会有一天跟我一起来。”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定胜糕。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溪水在旁边哗哗地流着,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想起去年五月收到他照片的那天。她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树皮上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刻得很浅,但每一个字她都看清了。她当时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柜台上,继续给客人包书。客人走了之后她又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那时候她还没准备好。他刻在树上的那行字,她看见了,但没有接。今年她站在这里了。

“我来了。”她说。

陆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下,左边酒窝露出来了。他把剩下的半块定胜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干燥。

他们沿着溪水继续往里走。走到溪流尽头的时候,水声小了,变成一挂细细的瀑布,从一块大石头上淌下来。石头底下是一汪浅潭,水清见底,潭底铺着细沙和石子。苏晚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凉的,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她缩回手,甩了甩水珠。

“你以前在这潭里洗过手?”陆屿问。

“没有。外公不让我碰水。他说女孩子手要养着,修书的手不能粗。”

“那你现在碰了。”

“现在没人管我了。”

陆屿蹲下来,也伸手探了探水温。他的手比她的大,伸进水里搅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他缩回手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粒沙子,他弹掉了。

“我外婆以前在丝绸厂上班,手也养着。”他说,“她说绣花的手不能粗,一年四季都要擦油。”

苏晚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搬书搬出来的。她伸手碰了碰他掌心那块茧,粗粗的,硬硬的。

“你手也不细了。”她说。

“搬了两年书,能不粗吗。”

苏晚笑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潭边那块大石头上面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很舒服。她把脚悬在潭水上方,鞋尖差点碰到水面。陆屿也坐上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面前是一汪清潭和四月的溪水。头顶的水杉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在水面上跳来跳去。

“陆屿。”

“嗯。”

“明年还来。”

“好。”

“带上胡阿姨教的那个林知意。让她也看看九溪。”

“行。”

苏晚靠着他的肩膀。四月的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苔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听着溪水的声音。哗哗的,不急不缓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还要流到很远的地方去。1

段评

好甜呀,ksw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