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林知意完成了她在开间的第一本书。
那是一本薄薄的《西湖竹枝词》,民国铅印本,纸页发黄发脆,封面不见了,前几页缺了角,书脊的线也断了。不算太破,但破的地方都是硬伤,对新手来说够练一阵子。林知意修了六个周六,每次课上一个多小时,课后有时也留下来加班。苏晚没有催她,也没有插手,只是在她卡住的时候点一两句。
“补纸不要贪大,小一点,多补几块,比一块大的服帖。”
“浆糊再调稀一点,刷太厚了纸会硬。”
“压平的时候石头压匀,四个角都要吃到力。”
林知意一点一点地磨。她手稳,心也静,坐在工作台前面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不动。苏晚有时候站在她身后看一会儿,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她当年学修书时没有的东西——从容。她当年学修书是急的,外公走了,她急着想把他留下的那本书修完,像是要证明什么。林知意不一样。她不急着证明什么。她就是喜欢做这件事,做好了就高兴,做不好就撕下来重做,一遍一遍的,不烦。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林知意把修好的《西湖竹枝词》放在工作台上。封面是新补的,苏晚从柜子里找了一块相近的旧纸让她做封面,颜色比原书深一点点,但看起来不突兀。书脊重新穿过线了,棕色麻线,和苏晚外公用的那种一样。缺角的几页补上了,补纸的颜色和原书很接近,边缘的纤维搭得服服帖帖。整本书看上去不新不旧,像是被好好保存了一百年,终于被人拿出来读了一遍。
苏晚把书拿起来翻了翻。书页平整,装订牢固,翻开来不会有碎的边角掉下来。她合上书,放在桌面上。
“可以了。”她说。
林知意站在旁边,两只手在牛仔裤上搓着。“真的?”
“你自己看。”
林知意把书拿起来翻了一遍。她的手指在书脊上摸了摸,又翻到补过的那几页看了看,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她抬起头来看苏晚,眼睛亮亮的。
“我修好了。”
“嗯。”
“我可以拿给我妈看吗?”
“拿吧。本来就是让你修的。”
林知意把书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背上包。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晚。
“苏老师。”
“嗯。”
“谢谢。”
苏晚点了点头。林知意拨开门帘走了,风铃响了一声。苏晚站在工作室里,看着工作台上剩下的工具和碎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外公留下的那个旧工具盒上。她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好,镊子、毛笔、浆糊碗、石块,每一件都放回固定的位置。
陆屿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把一杯放在工作台上,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门框上。
“那个女孩的书修好了?”
“修好了。”
“怎么样?”
“比我当年修得好。”
陆屿看了她一眼。“你当年修第一本是什么书?”
苏晚想了想。“《陶庵梦忆》。清河坊旧书摊上淘的,三百块钱。回去修了三个月,补纸贴歪了好几处,外公看了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你外公笑什么?”
“笑我笨。但他没骂我。”
陆屿走到工作台旁边,看着那个旧工具盒。苏晚外公的工具盒是竹编的,用了很多年,竹条磨得发亮。盒盖内侧有一行小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圆润敦厚,苏晚外公的字。“修书如修心,急不得。”陆屿念了一遍。
“你外公说得对。”他说。
苏晚把工具盒盖上,放回柜子里。她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七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工作室照得亮堂堂的。窗外南山路上梧桐树的叶子浓得发黑,蝉一声接一声地叫着,把夏天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推过来。
“陆屿。”
“嗯。”
“林知意以后要是想接活,我可以给她介绍。胡阿姨那边有些藏家要修族谱和旧信,修书的活能接上。”
“你想让她走这条路?”
“她自己选。我只管教。”
陆屿把奶茶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把她的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给她戴回去。苏晚被他弄得愣了一下。
“镜片上沾了浆糊。”他说。
苏晚低头笑了一下。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推门进来,她正在冲藕粉,眼镜上沾了一粒藕粉,她没来得及擦。现在他学会了帮她擦镜片。
“走吧。”她说,“关门了。回家做饭。”
陆屿跟着她走出工作室。两个人穿过开间,经过那排书架后面的门洞,走进书店。苏晚把前门的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风铃在门帘后面闷闷地响了一声。夕阳从南山路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镀了一层橘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光里翻着面,绿中带金。
林知意回到家的时候,她妈在厨房做晚饭。她把帆布袋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掏出那本修好的《西湖竹枝词》,放在她妈面前。
林秀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本书。旧旧的,封面上没有字,但装订得很整齐,书脊上的线是新的。她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书拿起来翻了翻。书页平整,翻开来没有碎角掉下来。她翻到中间,看见补过的那几页——补纸的颜色和原书很接近,边缘的纤维搭在一起,看不出破洞在哪里。
“你修的?”林秀问。
“嗯。”
林秀把书合上,翻来覆去看了看封面和书脊。她不懂修书,但她能看出来这本书被人认真对待过。每一页都平整,每一处补过的地方都严丝合缝,像是本来就应该长在那里。
她把书放在餐桌上,转过身去继续切菜。刀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的,和刚才一样。
“妈。”林知意站在旁边没走。
“嗯。”
“苏老师说,如果我学好了,以后可以接活。修族谱、修旧信、修老照片。能赚点钱。”
林秀切菜的手没停。她把切好的黄瓜丝码进盘子里,又拿起一根胡萝卜开始切。
“你想做就做。”她说。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她妈的后背。她妈穿着那件灰短袖衫,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头发扎得紧紧的,有几根白的夹在黑发里。她忽然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谢妈。”
林秀嗯了一声,刀还在切。但林知意看见她妈切菜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胡萝卜丝切得比平时细。
那天晚上林知意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她躺在床上看着那本书的封面,旧旧的,没有字,但装订得很整齐。她伸手摸了一下书脊上那根新穿的线,棕色的麻线,结实而柔软。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开间上课。苏老师说下周教她怎么处理虫蛀的书页。她想着那些蛀洞怎么补,想着补纸要从哪个方向撕,想着浆糊要调多稀。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窗外七月的夜风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带着桂花还没开的青叶味和远处西湖的水汽。月光照在床头柜上,落在那本《西湖竹枝词》的封面上,新补的旧纸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1
(•̀ᴗ•́)و 太好磕啦,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