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戒指
第二天早上,陆屿真的拉着苏晚去买戒指了。
苏晚本来以为他会带她去商场里那些亮堂堂的珠宝店,柜台锃亮,灯光刺眼,导购小姐穿着制服站在门口微笑。但陆屿带她拐进了河坊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银饰铺子前面停下来。铺面不大,门脸窄窄的,木头的门框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老银匠”三个字,油漆剥落了一半。门口摆着一张旧木桌,上面放着一个玻璃柜,柜子里摆着几只银镯子和几把银锁,光线不太好,银器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氧化色。
“你确定这里?”苏晚问。
“朋友介绍的。说这家师傅手艺好,做了一辈子银器。”
铺子里面比外面更小,只能站下三四个人。墙上挂满了各种银饰成品——长命锁、手镯、耳环、发簪,有的新有的旧,都挂在钉子上,密密匝匝的。一个老头坐在靠墙的工作台前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在一只银镯子上敲花纹。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看来人。
“打东西?”他问。
“对。”陆屿说,“想做一对戒指。”
老头放下锤子,摘了老花镜,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他大约七十来岁,瘦瘦小小的,背有点驼,手上的指节粗大,指腹全是厚茧,是常年做手工活的人的手。他打量了陆屿和苏晚一眼。
“结婚用?”
“嗯。”
“想要什么样?”
陆屿看了苏晚一眼。“你想要什么样?”
苏晚想了想。她低头看了看老头工作台上那些工具——小锤子、镊子、锉刀、焊枪,大大小小摆了一片,旁边还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图样册。她伸手翻了翻那本图样册,里面画着各种银饰的样式,花纹繁复,线条精细。翻到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一页上画着一条金鱼,圆圆的肚子,散开的尾巴,线条简单但生动。
“这个。”她指着那条金鱼。
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是我以前画的。照着西湖里的鱼画的。好多年了,没人选过这个。”
“能做戒指吗?”
“能。把鱼尾巴盘成戒圈,鱼身子做面,鳞片敲出来。”老头看了看苏晚的手指,“你手细,戒圈不能太宽。银的?”
“银的。”苏晚说。
老头又看了一眼陆屿。“你呢?也银的?”
“一样。”陆屿说。
老头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根银条,放在工作台上。他戴上老花镜,拿起小锤子,先在银条上敲出形状。锤子落在银条上的声音很细,叮叮叮的,密而匀。苏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声音和她敲修书用的槌子差不多,都是手艺人在用手里的工具和材料说话。
老头敲了一会儿,把银条放进一个小炉子里烧。火苗蓝盈盈的,银条烧红之后他夹出来放进水里,滋啦一声,水汽冒起来。他反复烧了几次,敲了几次,银条渐渐变成了戒指的形状——两个细细的圈,其中一个上面隐约有鱼尾巴的弧度。
“要刻字吗?”老头问。
苏晚看了陆屿一眼。他点了点头。
“刻什么?”
苏晚想了想。她想起那本《西湖梦寻》后衬页上的日期,想起那条金鱼尾巴上的X.Y,想起开间展架上并排挂着的两条鱼。她想起很多字,但最后只说了一个。
“回。”
老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拿起了錾子,在戒指内壁上刻了一个小小的“回”字。笔画圆融,收笔处微微上挑。和苏晚外公用毛笔写的那个“回”字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
陆屿那枚戒指上刻的是“在”。苏晚看着他低头看那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老头把戒指打磨了两遍,又用抛光布擦了擦。银器在灯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不刺眼,但亮得实在。两枚戒指放在工作台上,一枚大一点一枚小一点,靠在一起,像两条并排游着的鱼。
苏晚拿起那枚小的试了试。戴在无名指上刚好,不松不紧。戒指内侧的“回”字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很快就暖了。陆屿也把大的那枚戴上了。他的手粗一些,银戒圈套在无名指上,和周围那些旧茧放在一起,竟然很协调。
老头收了工钱。临走的时候他叫住苏晚。
“姑娘。”
苏晚回过头。
“那条鱼,”老头指了指她手上的戒指,“是我二十年前画的。画完了没人要,一直搁在册子里。今天你选了它,它就有主了。”
苏晚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银鱼盘在手指上,尾巴弯弯的,鱼肚子圆圆的,鳞片在光里微微凸起。她攥了攥拳头,鱼尾巴贴着指根,凉凉的。
“谢谢师傅。”她说。
出了铺子,两个人沿着河坊街往回走。四月底的阳光明晃晃的,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苏晚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银的,素素的,不是钻戒那么闪,但她觉得很好看。她把手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鱼尾巴在光里亮闪闪的。
“你选的这个图案,比你外公那本金鱼简单。”陆屿说。
“嗯。但意思差不多。”
“什么意思?”
苏晚把戒指转了一圈。“金鱼尾巴是散的,像花开。这个尾巴是收的,盘在手指上。一个散一个收,合在一起才对。”
陆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枚。他的戒指上也刻着鱼尾纹,和她的是一对,但纹路的方向是反的。两个人把手并排放着,两枚银戒圈碰在一起,鱼尾巴对着鱼尾巴,像两条鱼头尾相衔。
“苏晚。”
“嗯。”
“回去跟你妈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怕不怕她?”
“怕。”陆屿说,“但你妈现在对我还行。”
苏晚笑了一下。她把手放下来,牵住他的手。两枚银戒指贴在一起,凉凉的,被掌心慢慢捂热。两个人沿着南山路往回走,梧桐絮还在飘,落了一肩。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苏晚拨开棉门帘,风铃响了一声。店里暖融融的,台灯开着,书架安安静静地立着。她走到柜台后面,习惯性地烧上水。陆屿在圆桌旁边坐下来,把戴戒指的手放在桌面上,低头看了很久。
水开了。苏晚冲了两碗藕粉,端过去。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一人一碗。藕粉的热气升起来,在四月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她低头喝了一口,银戒指碰着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陆屿。”
“嗯。”
“秋天结婚的话,得先跟我妈说。然后你妈。”
“嗯。”
“还要挑日子。”
“嗯。”
“还要发请帖。”
“嗯。”
“你光嗯有什么用?”
陆屿抬起头来看她。他的嘴角弯着,左边酒窝露出来了。他伸手把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握住了,两枚银戒指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说,“我都听你的。”
苏晚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喝藕粉,不看他。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走。窗外的南山路上,四月的梧桐絮飘得满天都是,细细密密的,像一场无声的雪。1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