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校园

当那辆黑色的保姆车缓缓驶入熟悉的校门时，车窗是单向隔音且贴了深色防窥膜的。

车刚停稳，车门被一把拉开，最先探出头来的是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张极。他没急着下车，而是半个身子挡在车门边，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校门口熙攘的人群，那架势不像返校，倒像特工在执行秘密撤离任务。

“安全。”左航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冷静地报出数据，“体温正常，心率可控，周围二十米内无高危目标。但声贝略高，建议新皓戴口罩。”

“口罩戴好了吗？帽子压低点。”朱志鑫最后一个下车，动作却最快。他半蹲在车厢口，一条手臂已经护在了苏新皓身前，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车顶，替苏新皓挡住了并不存在的阳光。他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周围几个原本想凑过来看热闹的同学下意识地退开了两步。

苏新皓在几人的簇拥下，终于踩在了久违的校园柏油路上。

他身上穿着校服，却比别人多裹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外套，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那枚海心鳞，也遮住了还未完全消退的伤痕。脸上戴着一个纯白色的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润漂亮的眼睛。即便遮得如此严实，那露出的眉眼和那一头柔软的黑发，依旧让他在一众学生中显得格外扎眼——不是因为耀眼，而是因为那种被“过度保护”出来的脆弱感。

“走走走，别围观。”张泽禹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却虚虚地环在苏新皓的腰后，看似随意，实则只要苏新皓有丝毫摇晃，他就能瞬间发力将人稳住。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散漫笑容，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过周围，“看什么看？没见过养伤回来的病号啊？”

这话虽说得好笑，但配合他那半真半假的冷意，没人敢接茬。

张峻豪则沉默地提着苏新皓的书包——那个书包轻得可怜，里面只有几本课本和左航强制要求携带的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他走在苏新皓的另一侧，步伐缓慢，刻意配合着苏新皓有些虚浮的脚步。每当有人不小心撞过来，或者自行车铃铛响得太近，张峻豪都会不动声色地侧身，用肩膀替苏新皓挡住冲击。

苏新皓被围在中间，像个被严密看护的稀有动物。

他有些无奈，却又在心底泛起一丝暖意。他轻轻扯了扯朱志鑫的袖口，在对方瞬间转过来的、带着询问与紧张的视线中，弯起眼睛，发出闷闷的声音：“鑫鑫，我没那么脆弱……能走了。”

“不行。”朱志鑫的回答简短而坚决，手臂收得更紧，几乎是将苏新皓半扶半抱着往前走，“左航说了，你至少还得养半个月。这路不平，万一崴脚怎么办？”

“可是……”苏新皓还想争辩，旁边的张极立刻凑过来，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没有可是！新皓，你就知足吧！这几天我们开会讨论，鑫哥的原话是‘干脆把你装书包里带来’，是我和泽禹强烈反对，说你太重背不动，才让你下地走的。”

“张极！”朱志鑫和张泽禹同时低斥。

苏新皓忍不住弯了弯眼角，口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不再反驳，反而顺从地放慢了脚步，将一部分重心倚靠在朱志鑫身上。他知道，这种“争吵”其实是他们缓解焦虑的方式。

一路走到教学楼，这短短几百米的路程，走得比污水处理厂那一战还累——对他们来说。

刚进教室，原本喧闹的空间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六人天团”身上，确切地说，是聚焦在被五人围在中间的苏新皓身上。

“卧槽，苏新皓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听说好像是野外拓展训练受伤了吧？”

“伤得这么重？这都快一个月没来了！”

“你看张极他们几个，跟护国宝似的……”

窃窃私语声在教室各个角落响起。

苏新皓刚想在朱志鑫的搀扶下坐下，张泽禹却先一步伸手，将椅子用纸巾仔细擦了三遍，甚至试了试稳固程度，才示意苏新皓坐下。紧接着，左航从包里拿出一个软垫，塞在苏新皓背后，张峻豪则递上一杯恒温在40度的温水。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旁若无人。

前排的几个女生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也太夸张了吧……这就是男团友谊吗？”

“你懂什么，这叫团宠！你看苏新皓那待遇，简直是老佛爷回宫……”

苏新皓脸颊微热，隔着口罩轻轻踢了张泽禹一脚：“泽禹，够了……大家都在看。”

“看就看。”张泽禹理直气壮，反手又从包里掏出一个软绵绵的U型枕，不由分说地套在苏新皓脖子上，“你脖子还酸着呢，别硬撑。他们爱看让他们看，反正谁敢多看两眼，我就把谁眼珠子挖出来。”后半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苏新皓听得见，带着一丝森然的宠溺。

苏新皓：“……”

这时，班主任老王夹着课本走了进来。他看着苏新皓那一圈“护卫”，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推了推眼镜：“苏新皓同学，身体好些了吗？不行就再请假休息几天。”

“谢谢老师，好多了，我能坚持。”苏新皓连忙起身，刚站直，腰侧就被朱志鑫不动声色地扶住。

“那就好。那其他几位同学，上课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张泽禹，把你那根顶在桌上的金属棍子收起来，这可是教室。”老王显然注意到了张泽禹放在桌下、随时准备抽出来干架的那根“擀面杖”。

张泽禹嘿嘿一笑，慢悠悠地把短棍收进裤兜：“老师，这是新型防身器材，符合校规吧？”

老王懒得理他，开始讲课。

然而，这堂课注定无法平静。

苏新皓因为身体虚弱，加上长时间坐姿，没过多久就觉得有些头晕，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出。他不想打扰大家，便微微低着头，强忍着不适，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但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身边五双时刻关注着他的眼睛。

朱志鑫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二话不说，将苏新皓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手掌覆上他的后颈，轻轻揉捏着缓解他的眩晕。

张泽禹立刻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苏新皓嘴里，低声道：“低血糖了吧？让你早上多吃点，不听。”

左航的眼镜片上数据流疯狂刷新，他迅速计算出苏新皓此刻的血氧饱和度和心率，低声报给张峻豪：“心率140，血氧95，轻微缺氧，需要通风。”

张极立刻站起来，把后门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又用课本替苏新皓扇着风，挡住风口。

张峻豪则默默地将水杯又递了过来，指尖在杯壁上停留，确保水温适宜。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在短短十几秒内，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讲台上的老王讲到一半，看着底下这乱成一锅粥却又井然有序的“护理现场”，手里的粉笔“啪”地断了。

全班同学：“……”

这课还能不能上了？！

苏新皓被他们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红，隔着口罩轻轻拽了拽朱志鑫的衣袖，又用眼神制止了正要起身的张极，软软地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纵容的无奈。

五人这才稍稍收敛，但目光依旧如同探照灯一样锁定在苏新皓身上。朱志鑫的手依旧稳稳地扶着他，张泽禹的糖纸还在指尖把玩，左航的监测没停，张极和张峻豪虽然坐下了，但身体依旧绷紧，随时准备弹起来。

下课铃一响，苏新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五个人再次围住。

“头晕为什么不早说？”

“是不是那节课太难听不懂？”

“椅子太硬了？我再去拿个垫子。”

“张极你开窗开那么大干嘛！想冻着他吗？”

七嘴八舌的关切再次将苏新皓淹没。

苏新皓看着眼前这几张写满了担忧、后怕、以及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的脸，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住了离他最近的朱志鑫和张泽禹的手，又用脚背蹭了蹭张峻豪的腿。

“真的没事了。”他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却带着笑意，“就是太久没来学校，有点不习惯……不过，有你们在，挺好的。”

这句话像是一句魔咒，瞬间抚平了所有躁动。

朱志鑫反手握紧了他，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张泽禹咧嘴笑了，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样子，却将苏新皓的手握得更紧。

左航推了推眼镜，虽然没说话，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张极傻乐着凑过来，又要往苏新皓身上蹭。

张峻豪依旧沉默，却将苏新皓微凉的手指拢在掌心，久久没有放开。

窗外，阳光正好，校园里书声琅琅。

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只有六道交织的呼吸，和一种名为“守护”的黏稠氛围，将苏新皓牢牢包裹。

回学校的第一天，果然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不过，苏新皓想，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