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未说出口的话
百合亲王的寝宫,在王宫最偏僻的西南角。
这里没有曼陀罗花园的馥郁,也没有黑玫瑰花园的冷艳。空气中只弥漫着一种苦涩的、像熬干的中药般的味道。那是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的气息。
梅里美推开门时,没有让塔巴斯在外面等。
共命契约缔结后,塔巴斯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藏在暗塔里的秘密。他是梅里美的半身,是他灵魂的延伸。
寝宫内光线昏暗。那位在贵族议会上总是昏昏欲睡的白发老者,此刻正躺在宽大的床榻上。他瘦得脱了相,皮肤像枯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
听见脚步声,老者艰难地转过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梅里美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回光返照般的光亮。
“你……来了……”
他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梅里美快步走到床前,单膝跪下。
“百合亲王。”他握住老者枯瘦的手。那只手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你……知道……”老者死死盯着梅里美,手指却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他,“你……知道……暗昙花……”
“我知道。”梅里美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知道她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您在对抗她。”
老者的眼眶瞬间红了。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
“七十年……”他喃喃地说,“我在这座王宫里……活了七十年……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被蒙在鼓里……”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那是暗昙花的毒。
“别说了,省点力气。”梅里美皱起眉,他试图将魔力注入老者的体内,却发现那股生命力就像倒进沙漠里的水,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来不及了……”老者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的清醒,“这毒……已经融进了我的灵魂……”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梅里美身后的塔巴斯。
当他的目光落在塔巴斯身上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共命……”他喘息着说,“你竟然……和一个被诅咒的孩子……缔结了共命……”
塔巴斯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不是被诅咒的。”梅里美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容侵犯的寒意,“他是我的并肩者。”
老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释然的、充满苦涩的笑。
“好……好一个并肩者……”老者喃喃道,“我年轻时……也曾有过……一个并肩的人……”
梅里美的心猛地一跳。
“是谁?”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枕头底下的位置。
“拿……出来……”
梅里美伸手探入枕下,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他将其取出。
那是一枚古旧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铜质怀表。表盖上,雕刻着一朵已经快要被磨平的暗昙花。
“这是……”
“雅加……给我的……”老者断断续续地说,“六十年前……她刚刚来到王宫……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导师……她把这枚怀表送给我……说……这是她对我的……‘信任’……”
梅里美看着那枚怀表。
“六十年前……”他低声重复。
“对……六十年前……”老者的眼神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她是来拯救拉贝尔大陆的……直到……直到她让我……帮她找花之法典的残页……”
“您拒绝了?”
“我拒绝了。”老者咬着牙,眼中满是悔恨,“但我太天真了……我以为……拒绝了她……就能保全我自己……”
他猛地抓住梅里美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
“我错了……大错特错……”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雅加……从来不需要盟友……她需要的……只是听话的狗……和……用完就扔的工具!”
“她在我身上种下了暗昙花的毒……这毒……平时潜伏在血液里……但只要她一个念头……就能让我生不如死……”
“我之所以……还能活到今天……是因为……她还需要我……用古语咒文……去掩盖……她抽取冰莲精灵王本源时的魔力波动……”
梅里美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如此。
百合亲王在议会上默念古语咒文,不是在对抗雅加。
他是在帮雅加打掩护!
雅加用他的命作为要挟,逼迫这个曾经的老友,成为她罪恶行径的帮凶。
“她……太可怕了……”老者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床上,“梅里美……你听我说……”
“圣裁……不是天罚……”
“我知道。”梅里美说。
“不……你不知道!”老者突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梅里美,“你以为……圣裁只是……抹杀一个‘异数’吗?”
梅里美愣住了。
“圣裁……是一个容器……”老者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雅加……她不是在触发圣裁……她是在……利用圣裁的法则……重塑花之法典……”
“她要把自己……变成新的法则……”
“一旦她成功……整个拉贝尔大陆……所有的花精灵王……所有的生命……都将……成为她的傀儡……”
梅里美的呼吸停滞了。
他前世只知道雅加在暗中布局,知道她触发了圣裁杀死了自己。
但他从未想过,雅加的野心,竟然庞大到了这种地步。
她不是要毁灭世界。
她是要成为世界。
“证据……”老者颤抖着指向那枚怀表,“这枚怀表里……藏着她当年……写下的……‘黑曜计划’的……核心阵图……”
“我偷偷……拓印了下来……藏在……表盖的夹层里……”
“拿去吧……”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弱。
“梅里美……塔巴斯……”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的少年。
“不要……像我一样……懦弱……”
“不要……为了苟活……而成为……她的帮凶……”
“去……撕碎她……”
话音落下。
老者眼中的光亮,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瞬间熄灭了。
他枯瘦的手,从梅里美的掌心滑落。
百合亲王,死了。
寝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梅里美跪在床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那枚冰冷的铜质怀表。
塔巴斯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上前,将手轻轻放在了梅里美的肩膀上。
通过共命契约的连接,梅里美感受到了塔巴斯传来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一种无声的、坚定的支撑。
我在。
梅里美闭上眼。
百合亲王的遗言在他脑海中回荡。
“圣裁是一个容器。”
“她要成为新的法则。”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深渊。
前世,他以为只要挡住圣裁的金色光芒,只要不让塔巴斯被抹杀,就能改变一切。
但他错了。
如果他只是挡住了圣裁,而没有摧毁雅加重塑法则的阵图,那么雅加还会找到下一个契机,继续她的阴谋。
“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梅里美对着床上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躯体,低声说道。
他站起身。
脸上的悲伤和迷茫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寒冰般的冷静。
他打开怀表的后盖。
果然,在表盖极其狭窄的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他将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上面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暗昙花藤蔓交织而成的阵法。阵法的中心,赫然写着两个古老的符文——
“圣裁”。
而在阵法的边缘,用极小的字迹,写着一行备注:
“以冰莲之寒为引,以蔷薇之血为祭,以曼陀罗之月华为锁。三力合一,开启圣裁容器。”
梅里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以冰莲之寒为引——雅加已经在北境动手了。
以蔷薇之血为祭——蔷薇亲王刚刚被毒杀。
以曼陀罗之月华为锁——
梅里美的血液瞬间冰凉。
曼陀罗。
曼达。
雅加的下一个目标,是曼达!
“塔巴斯。”梅里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嗯。”塔巴斯立刻回应。
“我们走。”
梅里美将那枚怀表和羊皮纸贴身收好。他最后看了一眼百合亲王的遗体,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最高礼节。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寝宫。
夜风呼啸。
梅里美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在被动地防守。
他要主动出击。
在雅加的屠刀落下之前,他要先一步,斩断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