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分道之因
“她不会放过你的。”
曼达的声音在偏殿内回荡,像一句冰冷的宣判。
梅里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卷记录着雅加暗线的羊皮纸,目光落在“蔷薇亲王”的名字上。
前世,蔷薇亲王是在永夜纪第三年才死的。死因是“旧疾复发”。那时候,梅里美正忙于在边境抵御暗势力的入侵,根本没有心思去查一个外族亲王的死因。
但现在,她提前死了。死在了永夜纪前三年。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起,风暴比预想中来得更猛烈。
“蔷薇亲王死了,南境现在是什么情况?”梅里美问。
曼达的脸色更沉了。“乱。非常乱。蔷薇亲王没有子嗣,按照族规,继承权应该落到她弟弟,也就是薇拉的父亲——雷蒙德公爵手里。但薇拉不认。”
“薇拉?”梅里美微微挑眉。
“对。薇拉拿出了蔷薇亲王生前留下的密信,说亲王早就将继承权传给了她。但雷蒙德公爵说那封信是伪造的。现在,蔷薇一族分成了两派,在王宫里吵得不可开交。”
梅里美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拼凑着前世的记忆。
前世,蔷薇一族确实发生过一场内乱。但他一直以为那是永夜纪带来的权力真空导致的自然分裂。
现在看来……不是。
是雅加。
雅加杀了蔷薇亲王,然后故意留下了那份“伪造”的密信。她就是要让蔷薇一族陷入内斗。一个陷入内斗的种族,是没有精力去关注北境的异变的。
“好手段。”梅里美低声说。
“什么?”曼达没听清。
“没什么。”梅里美睁开眼,“雅加这是在杀鸡儆猴。她是在告诉我——我可以救一个冰莲精灵王,但她可以杀十个蔷薇亲王。”
曼达的拳头握紧了。“你就这么让她算计?”
“不是让她算计。”梅里美将羊皮纸卷起,“是她已经算计完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阻止她杀人,而是……阻止她继续利用死人的局。”
他看向曼达。
“薇拉现在在哪?”
“在王宫的东翼。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雷蒙德公爵的人已经在外面围了三天了。”
“我去见她。”
曼达愣了一下。“你?你去见她做什么?你们又不熟。”
“前世……”梅里美顿了顿,改口道,“在我的‘梦’里,薇拉后来成了雅加的棋子。她为了夺权,和雅加做了交易。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曼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陪你去。”
“不用。”梅里美摇头,“你现在不能和我走得太近。曼陀罗一族是中立派,如果你公然和黑玫瑰的继承人搅在一起,你父亲会为难。”
曼达皱起眉。“你一个人去?薇拉现在谁都不信。”
“她会信我的。”梅里美说,“因为我能给她一样东西——真相。”
东翼,薇拉的居所。
门外站着两个雷蒙德公爵的侍卫,神情倨傲。看见梅里美走来,他们立刻交叉长矛,挡住了去路。
“黑玫瑰少爷,这里不欢迎你。”
梅里美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黑玫瑰亲王继承人的气势,也是经历过两世生死之人的沉淀。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让开了。
梅里美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点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缝隙中透进来。
薇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得像纸。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警惕和敌意。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梅里美。”他报上名字,反手关上了门,“黑玫瑰一族,梅里美。”
薇拉的眼神变了一下。她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替雅加导师传话?”
“都不是。”梅里美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上,“我来告诉你,那封信不是伪造的。”
薇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封信是真的。”梅里美重复了一遍,“你母亲确实将继承权传给了你。”
薇拉死死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你母亲。”梅里美说。
这是谎话。他前世从未见过蔷薇亲王。但他知道,蔷薇亲王在死前一个月,曾经秘密去过一次黑玫瑰花园。那时候,梅里美恰好在花园中。他看见了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女人,在玫瑰丛中站了很久,然后离开了。
当时他没有在意。但现在,结合曼达带来的消息,他明白了。
那个女人就是蔷薇亲王。
她去黑玫瑰花园,不是为了赏花。是为了留下什么东西。
“你母亲在死前,来过黑玫瑰花园。”梅里美看着薇拉的眼睛,“她在玫瑰丛的第三棵树下,埋了一个东西。如果你不信我,你可以去挖。”
薇拉的手在发抖。
“……什么东西?”
“一封真正的密信。”梅里美说,“还有一枚蔷薇一族的族徽。你母亲知道有人要害她。她把真正的继承凭证藏在了一个雅加找不到的地方。”
薇拉看着他,眼中满是挣扎。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我们素不相识。”
梅里美沉默了一瞬。
“因为雅加是你的敌人。”他说,“也是我的。”
他伸出手。
“薇拉。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把自己关在这里,等雷蒙德公爵的人冲进来,把你当成叛徒处决。二是跟我合作。我会帮你证明那封信是真的,帮你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作为交换,”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要告诉我,雅加在你母亲死前,对你说过什么。”
薇拉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低下头,眼泪滴落在手中的信纸上。
“她说……”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她说我母亲是‘自寻死路’。她说……她说我母亲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花之法典。”薇拉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她说我母亲试图修改花之法典的法则……所以她必须死。”
梅里美的呼吸停了一瞬。
花之法典。
又是花之法典。
雅加杀蔷薇亲王,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
是因为蔷薇亲王发现了花之法典的秘密。
“谢谢你。”梅里美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
“梅里美。”薇拉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
“……你真的会帮我吗?”
梅里美回过头。
“我说过,我们是并肩的。”他说,“不只是我和塔巴斯。所有被雅加伤害的人,都是我的并肩者。”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偏殿后,梅里美立刻让艾拉去玫瑰丛第三棵树下挖掘。
两个时辰后,艾拉带回了一个小小的铁盒。
铁盒里,果然有一封密信和一枚蔷薇族徽。
密信上的字迹和薇拉手中的那封一模一样。但内容更加详细——蔷薇亲王在信中明确指出,雅加正在暗中搜集花之法典的残页,试图触发“圣裁”。
梅里美将密信交给了薇拉。
第二天,薇拉在贵族议会上当众出示了密信和族徽。雷蒙德公爵的谎言不攻自破。
蔷薇一族的内乱,在三天内平息了。
薇拉正式继承了亲王之位。
而在她宣誓就职的那天晚上,她派人给梅里美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从今往后,蔷薇一族,与黑玫瑰一族,生死与共。”
梅里美看完信,将它放入了书桌的暗格中。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雅加的棋局被打破了一角。但她很快就会补上。
而他,必须在被她补上之前,找到更多的盟友。
“少爷。”艾拉走进来,“塔巴斯少爷来了。”
梅里美抬起头。
塔巴斯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盆小小的、黑色的花。
“这是什么?”梅里美问。
“暗昙花。”塔巴斯说,“我在暗塔的墙角找到的。它……它开花了。”
梅里美看着那朵花。
暗昙花,雅加的标记。
但此刻,它安静地开在塔巴斯的掌心,黑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它不应该开花。”梅里美说,“暗昙花只在黑暗中绽放。”
“但它开了。”塔巴斯将花递到他面前,“因为……它闻到了你的味道。”
梅里美愣住了。
他看着那朵花,又看着塔巴斯的眼睛。
塔巴斯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温柔的、坚定的光。
“梅里美。”塔巴斯说,“暗昙花不是只能属于雅加的。”
他顿了顿。
“它也可以属于我们。”
梅里美看着那朵花。
然后他伸出手,接住了。
“好。”他说,“那就让它属于我们。”
他将暗昙花放在了书桌上。
黑色的花,和金色的羊皮纸并排而立。
像光明与黑暗,终于找到了共存的方式。
窗外,灰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将银色的光洒在书桌上。
梅里美看着那朵暗昙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
雅加的报复还在继续。圣裁的阴影还在逼近。花之法典的秘密还没有被揭开。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塔巴斯。
他有曼达。
他有薇拉。
他有……不再只是骑士的自己。
“塔巴斯。”
“嗯?”
“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百合亲王。”梅里美说,“他快死了。但在他死之前,我要从他嘴里,挖出雅加的最后一个秘密。”
塔巴斯点了点头。
“好。”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
暗昙花在书桌上静静地绽放。
黑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泪。
也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