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双月同辉
三天,在拉贝尔大陆的时间尺度上,不过是三次日升月落。但对梅里美而言,这七十二个小时漫长得像是一场无声的战役。
他没有再去藏书阁,也没有再试图去探查雅加的动向。他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一件事——调整自己的状态。
共命契约不是普通的魔法仪式。它是一场灵魂的交融。如果他的精神有一丝一毫的杂念,或者灵魂深处藏着对塔巴斯的“怜悯”与“高高在上”,契约就会在瞬间崩溃。
他必须将自己彻底放平。
不是骑士仰望神明,也不是强者俯视弱者。
是两株在风暴中并肩生长的树,根须在黑暗的泥土下紧紧缠绕。
双月同辉之夜,如期而至。
当第一缕月光穿透云层时,拉贝尔大陆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瑰丽。两轮巨大的月轮一左一右地悬挂在天际,银白与幽蓝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座精灵王宫笼罩在一层如梦似幻的薄纱中。
暗塔第三层的石室,被梅里美用黑玫瑰的魔力彻底封锁。
石室的中央,他用银粉和黑色的玫瑰汁液画下了一个巨大的、繁复的魔法阵。阵纹像藤蔓一样交织,最终汇聚成两朵并蒂的黑玫瑰。
曼达站在石室的入口处,手中的曼陀罗法杖散发着柔和的银光。他的脸色很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作为见证人,他不仅要见证契约的缔结,更要在契约失控的瞬间,用曼陀罗的月华之力强行切断连接,保住两人的性命。
塔巴斯站在法阵的另一端。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袍。那是梅里美让艾拉悄悄送来的。没有暗塔的阴冷,没有囚徒的狼狈。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十三岁的精灵族少年。
只是那双眼睛里,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静。
“准备好了吗?”梅里美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塔巴斯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开始吧。”
梅里美举起手杖。
黑色的魔力如丝线般从杖顶流出,精准地注入地面的法阵。与此同时,塔巴斯也闭上了眼睛,他体内那股一直被压抑、被恐惧包裹的黑暗力量,在梅里美的引导下,缓缓流淌出来,与黑色的魔力在法阵中央交汇。
“以黑玫瑰之名,敞开灵魂之门。”
梅里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向外延伸。像无数条无形的触须,穿过冰冷的空气,探向对面的那个少年。
他触碰到了塔巴斯的灵魂。
那是一片怎样的荒原啊。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回荡的、永无止境的哭泣声。那是十三年的孤独凝结成的实体,像锋利的冰碴,刺痛了梅里美的灵魂。
不要怕。
梅里美将自己的意识化作一朵黑玫瑰,种在了那片荒原的最深处。
我在这里。
塔巴斯的灵魂猛地一颤。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悲伤与恐惧,顺着契约的连接,疯狂地倒灌进梅里美的脑海中。
“唔——!”
站在法阵入口的曼达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到梅里美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梅里美!”曼达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法杖上的光芒大盛。
“别过来!”梅里美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黑色。那是灵魂完全敞开的标志。
他在承受塔巴斯十三年的痛苦。
暗塔里的老鼠。发霉的面包。守卫的辱骂。每一个夜晚惊醒时的绝望。母亲转过头去时那冰冷的眼神。
“我不该出生……”
“我是个怪物……”
“没有人会要我……”
这些声音像钢针一样扎进梅里美的脑海。
但他没有退缩。
他站在自己的灵魂深处,任由那些黑色的风暴将自己撕裂。他张开双臂,将塔巴斯那个蜷缩在荒原中央、浑身是刺的灵魂,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你不是怪物。
你是塔巴斯。
是我选择的,并肩的人。
法阵中央,两股力量开始剧烈地碰撞、交融。
黑色的玫瑰与白色的曼陀罗虚影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梅里美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重塑。塔巴斯的黑暗不再是纯粹的毁灭,它变成了深沉的、可以扎根的土壤。
而塔巴斯也感受到了梅里美的灵魂。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那是一种……温暖的、坚定的、像大地一样厚重的接纳。
“梅……里美……”
塔巴斯睁开眼。他的眼睛也变成了黑色,但在那片黑色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正在亮起。
他伸出手。
梅里美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法阵的中央,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轰——!”
一道黑白交织的光柱从法阵中冲天而起,穿透了暗塔的塔顶,直入夜空中的双月之间。
整个精灵王宫都感受到了这股魔力的波动。
黑玫瑰亲王的书房里,父亲猛地站起身,看向暗塔的方向,眼中满是震撼。
曼陀罗花园中,曼达仰起头,银色的长发在魔力激荡的风中飞舞。他看着那道光柱,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
而在王宫深处的某个阴暗角落里,雅加站在窗前,看着天际那道刺目的光柱,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
“共命契约……”她轻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阴霾,“梅里美,你到底……想做什么?”
光柱渐渐散去。
石室里恢复了平静。
梅里美和塔巴斯依然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他们都大口地喘息着,浑身被汗水浸透。
但他们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梅里美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在他的手背上,黑玫瑰纹章的旁边,多了一道黑色的、像藤蔓一样的纹路。它从塔巴斯的掌心延伸出来,缠绕在梅里美的手腕上,与他的血脉融为一体。
而在塔巴斯的手背上,同样多了一道黑色的纹路。
那是共命契约的印记。
从此以后,他们的生命、魔力、甚至灵魂,都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感觉怎么样?”梅里美轻声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笑意。
塔巴斯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纹路,又抬起头看着梅里美。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却像洗过一样清澈。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能感觉到你。”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你的心跳。”塔巴斯将手贴在胸口,又拉过梅里美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还有……你脑子里的声音。”
梅里美愣了一下。
“什么声音?”
塔巴斯看着他,嘴角突然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你在想……‘这小子手怎么这么凉’。”
梅里美:“……”
站在门口的曼达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塔巴斯也笑了。他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眼泪从眼角滑落,但那是释然的、快乐的眼泪。
“梅里美。”
“嗯?”
“我不冷了。”
梅里美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就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