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曼达的疑问
周末。
曼达邀请梅里美去曼陀罗花园喝茶。
这是他们从八岁起就有的习惯。每到周末,曼达会在花园的石桌上摆好茶具,等梅里美来。两人坐在曼陀罗花丛中,喝茶,聊天,数花瓣。
但今天的茶,喝得不太一样。
曼达倒茶的动作很优雅。银色的茶壶在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他将一杯花蜜茶推到梅里美面前。
"你最近很忙。"曼达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每天去暗塔。参加贵族议会。在藏书阁待到很晚。"曼达一项一项地列出来,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清单,"还有,你开始关注百合亲王。"
梅里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是你朋友。"曼达说,"朋友会观察。"
梅里美放下茶杯。
两人对视。
曼达的紫色眼睛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审视。
不是敌意。不是怀疑。
是困惑。
一种"我认识你八年了,但你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困惑。
"梅里美。"曼达开口了。
"嗯。"
"你变了。"
梅里美没有否认。
"哪里变了?"他反问。
曼达想了想。
"以前,"他说,"你从来不看角落。"
"什么意思?"
"贵族议会上,你以前只看台上。看仙女。看各族亲王。看那些'重要的人'。"曼达说,"但你从来不看侍女。不看记录官。不看那些站在角落里的人。"
梅里美沉默。
"还有,"曼达继续说,"以前你提到塔巴斯,用的是'契约者'。但最近,你用的是'他'。"
"……"
"以前你笑的时候,眼睛不笑。"曼达说,"但最近,你笑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梅里美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
花蜜茶是金色的。清澈的。能看见杯底的纹路。
"曼达。"
"嗯。"
"你相信……一个人可以做同一个梦两次吗?"
曼达皱眉。
"什么意思?"
梅里美斟酌了很久。
他不能告诉曼达真相。不能告诉他"我死过一次"。不能告诉他"我重生了"。不能告诉他"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曼达会问:"你怎么证明?"
他无法证明。
但他可以说一部分。
"我做了一个梦。"梅里美说,"很长。很真实。"
"什么梦?"
"梦里,"梅里美的声音很轻,"我守了塔巴斯很多年。从暗塔到王宫。从少年到成年。我守了他一辈子。"
曼达没有说话。
"但最后,"梅里美说,"我没能守住他。也没能守住你。也没能守住……我自己。"
沉默。
风吹过曼陀罗花丛。白色的花瓣飘落了几片,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
"梦里,"梅里美继续说,"我和你……决裂了。"
曼达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
"因为一个误会。"梅里美说,"一个被设计的误会。有人伪造了证据,让你以为我背叛了你。"
"……谁?"
梅里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曼达。
曼达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你是在告诉我,"曼达的声音很慢,"这个梦……是预知?"
"我不知道。"梅里美说。这是真话。他确实不知道重生的机制是什么。"但梦里的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我醒来之后,分不清哪边是真的。"
曼达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梅里美。"
"嗯。"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曼达说,"如果我和你……真的决裂了。"
"嗯。"
"那我现在坐在这里,和你喝茶。"曼达说,"是不是……不一样的?"
梅里美看着他。
"是。"他说,"完全不一样。"
曼达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将落在梅里美茶杯中的花瓣拈出来。
"那就好。"他说,"不管那个梦是什么。不管它是预知还是噩梦。"
他看着梅里美的眼睛。
"这一次,"曼达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伪造证据。"
梅里美的眼眶热了一下。
"……曼达。"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曼达别过脸,耳朵尖微微泛红,"你谢了我八百遍了。"
"因为每一次都是真心的。"
"……你真的很奇怪。"
"嗯。"梅里美笑了,"但你喜欢。"
曼达哼了一声。
然后他重新倒茶。
"说正事。"他说,"你最近关注的那些'角落'——记录官,百合亲王,雅加——你发现了什么?"
梅里美收起笑容。
"你确定要听?"
"确定。"
梅里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他没有说全部。没有说雅加的完整棋局。没有说圣裁的真相。没有说花之法典的残页。
他只说了一部分。
"雅加不是普通的花仙导师。"他说,"她在王宫中安插了眼线。贵族议会的记录官,是她的人。"
曼达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确定?"
"确定。"
"……证据?"
"袖口。暗昙花。"梅里美说,"灰色长袍的袖口内侧,绣着暗昙花。那是雅加的标记。"
曼达沉默了。
他认识暗昙花。曼陀罗一族的典籍中记载过——暗昙花是禁忌之花,只在最深沉的黑暗中绽放。它的花语是"隐藏的支配"。
"还有,"梅里美继续说,"百合亲王。他在用古语咒文对抗某种……侵蚀。"
"什么侵蚀?"
"我不确定。但和雅加有关。"
曼达放下茶杯。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梅里美。"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雅加是王宫的花仙导师。她受三位仙女直接管辖。如果她真的在暗中布局——"
"那三位仙女可能不知道。"梅里美说,"或者,知道了,但无法证实。"
"……"
"曼达。"梅里美看着他,"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相信。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盘棋的存在。"梅里美说,"知道有人在暗处落子。知道我们以为的'平静',可能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曼达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信你。"
梅里美愣了一下。
"……你不问证据?"
"不需要。"曼达说,"我信你。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你。"
他顿了顿。
"八岁那年,你蹲在曼陀罗花坛前,对我说'也许它把最后一片花瓣送给了别人'。"曼达说,"从那天起,我就信你。"
梅里美的喉咙紧了一下。
"……曼达。"
"嗯?"
"你真的很奇怪。"
曼达笑了。
"彼此彼此。"
茶喝完了。
太阳开始西沉。曼陀罗花丛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
两人收拾茶具。曼达将茶壶和杯子收进篮子里。梅里美将石桌上的花瓣拂去。
"梅里美。"
"嗯?"
"那个梦。"曼达说,"梦里……我做了什么?"
梅里美的手停住了。
"……什么?"
"梦里。我和你决裂。"曼达的声音很平,"我做了什么?"
梅里美沉默了很久。
"你恨我。"他最终说,"恨了很多年。"
曼达没有说话。
"但最后,"梅里美说,"圣裁降临的时候……你来了。"
"……什么?"
"你来了。"梅里美说,"你带着曼陀罗一族,冲进了圣裁的结界。你试图救我。"
曼达愣住了。
"但太晚了。"梅里美说,"你已经来不及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曼达放下手中的篮子。
他转过身,面对梅里美。
夕阳在他身后。银色的头发被染成金色。紫色的眼睛里有水光。
"梅里美。"
"嗯。"
"这一次,"曼达说,声音有些哑,"我不会迟到了。"
梅里美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伸出手。
曼达握住了。
和八岁时一样。
和十六岁时一样。
和每一次一样。
"走吧。"梅里美说,"天快黑了。"
"嗯。"
两人并肩走出花园。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黑一白。
交叠在一起。
像两朵并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