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雅加的微笑
三天后。
梅里美在王宫的藏书阁中"偶遇"了雅加。
不是真正的偶遇。是他精心安排的。
他知道雅加每周三下午会来藏书阁查阅花仙导师的典籍。这是她作为王宫花仙导师的"正常工作"。
但梅里美也知道,她查阅的不是普通典籍。
她在找一样东西。
花之法典的残页。
前世,雅加花了整整五年时间,从藏书阁中拼凑出花之法典的三页残卷。这三页残卷记载着"圣裁"的启动条件。
正是这三页残卷,让她在永夜纪第五年成功触发了圣裁。
正是圣裁,杀死了梅里美。
这一世,他要在雅加找到那三页残卷之前,先一步拿到它们。
但今天,他不是来拿残卷的。
他是来看雅加的。
藏书阁在王宫的东翼。三层木结构建筑,内部是环形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干花的气味。
梅里美推开木门时,雅加已经在了。
她站在第二层的书架前,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典籍,正低头翻阅。
灰色的导师长袍。深紫色的长发盘在脑后。面容温婉,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热爱学问的花仙导师。
"啊,梅里美少爷。"她抬起头,笑容不变,"好巧。"
"雅加导师。"梅里美微微颔首,"您也来查阅典籍?"
"嗯。最近在研究远古花精灵王的培育方法。"她晃了晃手中的书,"王宫的花园需要改良品种。"
"辛苦了。"
"不辛苦。"雅加将书放回架上,转过身,正面面对梅里美,"倒是少爷您,今日怎么有空来藏书阁?"
"来找一本书。"
"什么书?"
"《拉贝尔大陆花精灵王编年史》。"梅里美说,"父亲让我研读。"
"哦。"雅加点点头,"在第三层,东侧第七排。"
"谢谢。"
梅里美转身走向楼梯。
"梅里美少爷。"
他停下脚步。
"嗯?"
雅加站在书架旁,双手交叠在身前。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近……您似乎经常去暗塔?"
梅里美的脊背微微一僵。
只有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笑容不变。
"嗯。"他说,"塔巴斯是我的契约者。我去看望他,是应该的。"
"当然。"雅加微笑,"只是……暗塔是禁区。您这样频繁出入,恐怕会引起其他贵族的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黑玫瑰亲王继承人,与一个'不祥之兆'过从甚密。"雅加的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对您和令尊的声誉,恐怕不太好。"
梅里美看着她。
看着那张温婉的脸。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
前世,他从未和雅加有过这样的对话。前世的他,在十八岁之前从未注意过这个"普通的花仙导师"。
但这一世,他看着雅加的眼睛,看见了——
笑容下面的东西。
不是恶意。不是仇恨。
是计算。
纯粹的、冰冷的、像棋手审视棋盘一样的计算。
她在试探他。
不是试探"他为什么去暗塔"。
是试探"他知不知道暗塔里关的是什么"。
是试探"他是不是只是一个天真的、被同情心驱使的少年"。
还是——
"他是不是知道更多"。
梅里美笑了。
他让那个笑容看起来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样子——带着点不好意思,带着点倔强,带着点"你管不着"的少年气。
"雅加导师,"他说,"塔巴斯是我的契约者。我去看他,不需要别人的许可。"
"当然不需要。"雅加的笑容不变,"我只是关心您。"
"谢谢关心。"
"不客气。"
两人对视。
三秒。
五秒。
然后雅加先移开了目光。她重新拿起一本书,低头翻阅。
"那,祝您阅读愉快,少爷。"
"您也是。"
梅里美转身上楼。
他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回响。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二层转角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雅加的目光还留在他背上。
像一根针。
细细的。
扎在肩胛骨之间。
他继续上楼。
第三层。东侧第七排。
梅里美找到了《拉贝尔大陆花精灵王编年史》。但他没有拿。
他站在书架前,背对着楼梯口。
他在等。
等了大约三分钟。
脚步声。很轻。几乎不可闻。
不是雅加的脚步。雅加穿的是软底鞋,走路无声。
这个脚步声带着轻微的金属碰撞——是靴子上的搭扣。
梅里美没有转身。
"少爷。"
一个低沉的男声。
梅里美转身。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灰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梅里美看见了他的下巴——一道细长的疤痕,从左耳延伸到嘴角。
"您是……"梅里美做出疑惑的表情。
"在下是王宫的巡夜侍卫。"男人微微躬身,"雅加导师让在下转告少爷——"
他顿了顿。
"'暗塔的事,不必放在心上。但花之法典的事,少爷最好不要碰。'"
梅里美的瞳孔微缩。
花之法典。
他今天来藏书阁,是为了编年史。
他从未提过花之法典。
但雅加说了"花之法典"。
这意味着——
她不是在回应他今天的行为。
她是在警告。
警告他不要碰花之法典。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花之法典中记载着圣裁的秘密。
因为她知道,如果有人发现了圣裁的真相,她的计划就会暴露。
因为——
她已经在布局了。
在永夜纪前三年。
在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她已经在布局了。
梅里美看着面前的男人。
"替我谢谢雅加导师的关心。"他说,声音平静,"但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只是来找一本编年史。"
男人沉默了一瞬。
"在下只是传话。"他说,"告辞。"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书架之间。
梅里美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闭上眼。
雅加。
你比我以为的……更早。
前世,我以为你是在永夜纪降临后才开始布局。
但你没有。
你从一开始就在。
从塔巴斯被关进暗塔的那一天起。
从花之法典被拆分的那一天起。
从圣裁被写入法则的那一天起。
你就在了。
梅里美睁开眼。
他伸手,从书架上抽出《拉贝尔大陆花精灵王编年史》。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一页,在前世,曾经写过一行字。
一行被雅加抹去的字。
"圣裁非天罚。圣裁是人祸。"
梅里美合上书。
他将书放回架上。
然后他走下楼梯。
经过第二层时,雅加还在那里。
她抬起头,笑容依旧。
"找到书了?"
"找到了。"梅里美说,"谢谢雅加导师指路。"
"不客气。"
"对了,"梅里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雅加导师,您刚才让那位侍卫传的话——"
雅加的笑容没有变。
但她的眼睛,极短暂地,闪了一下。
"什么话?"她说,"我没有让任何人传话。"
梅里美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他笑了。
"啊,那大概是我听错了。"他说,"抱歉。"
"没关系。"雅加微笑,"年轻人,耳朵有时候会骗人。"
"是啊。"梅里美说,"耳朵会骗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
"梅里美少爷。"
他停下。
"嗯?"
雅加站在夕阳中。灰色的长袍被染成金色。她的笑容温柔而得体。
"下次来藏书阁,"她说,"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帮您找书。"
"好。"梅里美说,"谢谢。"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雅加独自站在书架间。
她的笑容,在门关上的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变成愤怒。不是变成阴冷。
只是……消失了。
像一盏灯被关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
没有暗昙花的标记。
她从来不在自己身上留标记。
标记只留在别人身上。
"梅里美。"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很平。
没有情绪。
"你变了。"
她转身,将手中的书放回架上。
然后她走向藏书阁的深处。
走向那些没有灯光的、堆满灰尘的、无人问津的角落。
走向花之法典的残页。
藏书阁外。
梅里美站在台阶上,看着夕阳。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
前世,他死在这个女人的棋局中。
不是被圣裁杀死的。
是被雅加杀死的。
圣裁只是刀。
握刀的手,是雅加。
而这一世——
梅里美握紧手杖。
这一世,我不会再当你的棋子。
也不会再当你的刀下亡魂。
我会让你知道——
黑玫瑰,不是用来被摘的。
是用来扎手的。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松开手杖,让手指恢复平静。
他整了整衣领。
重新挂上那副温文尔雅的微笑。
然后他走下台阶,朝暗塔的方向走去。
塔巴斯还在等他。
今天的雪莲花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