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天未亮便拔营启程,冰轮马车碾过营地残留的薄冰,一路驶入绵延冰谷,早已经离开昨夜歇息的关口驻地。
阮冷鸢的暖帐马车行在队伍中段,莉洁守在车厢外侧踏板,一头浅淡青绿色长发用布条草草束起,脸颊未消的青紫伤痕在惨白雪原映衬下格外显眼。她双手不停打理随车辎重,视线牢牢钉在前方冰封山道,周遭所有声响人影一概不入眼底,刻意将后方押解寒霜的队伍彻底隔绝在视野之外。
行至冰谷窄道,路面宽度仅容一车通行,押送寒霜的兵士只能把人驱赶到马车侧边,两方相隔不过两步距离。寒霜手腕脚踝锁着厚重寒铁镣铐,拖在冰面上刮出刺耳尖响,他几乎是本能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莉洁身上。
他眼底攒了一整夜的焦灼、忐忑与藏不住的牵挂,盼着能捕捉到她半分侧目,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瞥也好。
可莉洁指尖有条不紊收拢飘飞的车帘,风雪卷动她青绿发梢,她只抬手淡淡拢到耳后,头颅自始至终没有偏向他这边分毫,连一丝余光都吝啬给出,仿佛身侧这个满身刑具、面色惨白的人,只是无关紧要的过路囚徒。
当年矿洞深处唯一相伴的故人,此刻形同陌路。
车厢内的阮冷鸢透过纱帘将全程尽收眼底,指尖轻捻阴寒玉符,淡淡出声唤她,话音刚好能传到寒霜耳中。

谷中风雪刺骨,进车厢内伺候,不必在外立着挨冻。
莉洁闻言立刻躬身,抬脚迈入暖帐,落座时特意往车厢内侧挪了挪,彻底封死看向寒霜的角度。厚重木板隔在两人中间,她才悄悄攥紧掌心,心底翻涌一阵细密酸涩。
她不是毫无感触,方才寒霜落在她身上那道沉甸甸的视线,烫得她心口发疼。可矿场崩塌的惨状、阮冷鸢舍身救她的恩情、自己手握足以搅动四国的矿场秘辛,三道枷锁死死捆着她,逼她必须斩断杂念。一旦与寒霜流露半分亲近,不仅自己会遭重罚,连收留她的阮氏贵族都要卷入纷争,她绝不能任性。
车厢外,寒霜望着彻底闭合的车帘,心口骤然一空,寒铁侵蚀经脉的剧痛趁势席卷全身,疼得他脚步踉跄,重重踉跄半步,腕间镣铐狠狠磨破旧伤,淡血渗出来,转瞬便冻成薄冰。
一旁兵士不耐烦推搡他的肩头,厉声催促赶路。

走快些,别拖慢队伍行程!
温杉杪连忙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寒霜,飞快倒出一滴生息灵露递到他唇边,眉宇间满是忧心。

她刻意避嫌,你万万不可心绪大乱,寒铁锁脉本就持续损耗灵力,这般郁结于心,会留下难以根治的经脉暗伤。
寒霜仰头咽下灵露,微薄的温热药力勉强压住刺骨寒气,却抚平不了心底翻涌的落空。他遥遥望着马车匀速向前的背影,低声溢出一声苦涩苦笑。

道理我全都清楚,可亲眼看着她连一眼都不愿分给我,实在难熬。
矿洞终年无光的岁月里,二人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他从前总以为这份羁绊会长久不变,如今却成了她拼命想要甩开的累赘。他到现在也分不清,自己对莉洁究竟是护着妹妹一般的怜惜,还是早已深埋心底的爱慕,可无论哪种情愫,眼下都只剩他一人独自煎熬。
怀林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马车,沉声道:

阮冷鸢看管严密,莉洁又一心感念恩情、主动避嫌,这整条押送路途,你都不会有私下和她说话的机会。凛朔派来的暗卫一路尾随雪原,全程盯着你们二人的纠葛,你越是失态心神不宁,越是遂了冬城主算计。
寒霜缓缓闭上眼,细碎雪沫落在长长的睫毛上,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落寞。理智一遍遍劝他放下,心底的牵挂却不受控制,莉洁每一次刻意的无视,都像细碎冰刃,反复切割他紧绷的心绪。
狭长冰谷蜿蜒向前,暖帐马车始终行驶在前,莉洁安稳缩在车厢内侧,再也没有向外张望过半次;寒霜拖着沉重寒铁刑具紧随在后,隔着一层木板,明明近在咫尺,却如同隔着万丈冰封深渊。
雪原两侧山石后,数名身披冰纹暗袍的冬国暗卫隐匿风雪,将寒霜失神落寞、莉洁全程刻意回避的画面完整记下,指尖凝出冰制传讯符,瞬息将讯息送往千里之外的冬城主殿。
玄冰浇筑的大殿内,凛朔指尖摩挲冰凉的传讯冰符,冰色眼眸漾开毫无温度的凉薄笑意。莉洁强行斩断牵绊又如何,寒霜早已被这份无声疏离磋磨得心神衰败,等队伍抵达四国交界,莉洁手握矿场秘辛这枚筹码,再加上寒霜受损的灵力根基,整片寒晶矿脉的掌控权,终将落入冬国手中。
马车车厢里,莉洁靠着冰凉厢壁,刻意将脸转向车窗另一侧,避开后方押送队伍的方向,在心底一遍遍复盘矿场封印法阵、私运密道、矿监暗账的全部细节,用沉甸甸的秘密填满思绪,以此掩盖心底挥之不去的酸涩。
车厢之外风雪无休,寒霜一步步踩过冰碴前行,目光死死锁着那顶隔绝他所有念想的暖帐马车,一路独行,满腔牵挂无人回应。
同一条冰封长路,两个深陷羁绊的人,一个逼着自己视而不见、斩断过往,一个守着满心牵挂、受尽漠视煎熬,明明近在同支队伍,却各自困在无法互通的苦楚里,前路漫漫,无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