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一行人踏过侯府殿外覆满厚霜的白玉长阶，寒风卷着冰碴刮在寒霜脸颊未结痂的血痕上，疼得他下意识蹙紧眉峰，四肢冰封枷锁随步履不断碰撞，发出沉闷刺耳的哐当声。阮冷鸢走在队伍末尾，目光来回扫过寒霜单薄的背影与身侧垂头不语的莉洁，方才殿内莉洁偷偷拉扯她裘裙、暗自同情寒霜的小动作，尽数被她看在眼里。

行至岔道，狄云闲带着寒霜先行前往车马驿站整顿行装，周遭只剩阮冷鸢与莉洁二人，四下再无旁人。阮冷鸢骤然驻足，周身温软的贵气瞬间褪去，只剩刺骨阴寒。

莉洁捂着火辣灼痛的脸颊跪倒在碎冰之上，冰冷冰晶扎破单薄裙衫，刺得膝头皮肉生疼，却不敢落泪，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强忍委屈。她自幼跟随阮冷鸢长大，从未受过这般重罚，心底一半是疼，一半是对寒霜的愧疚。

阮冷鸢不再多看莉洁一眼，整理好裘裙转身快步追赶前方狄云闲一行人的车马，只留莉洁孤身跪在漫天寒风与碎冰之中，脸颊掌印红肿发烫，膝头早已被冰碴冻得麻木。她遥遥望向寒霜远去的苍白背影，眼底落下滚烫泪水，转瞬落在冰面凝成细小冰珠。

驿站车马早已备好，寒霜戴着沉重枷锁，被侍卫扶着登上最外侧的马车，肩头、脸颊新旧伤口一路被颠簸震得反复撕裂。狄云闲端坐主车之内，掀开冰纹车帘，淡淡看向身侧戴枷的副将。

车队行至两国交界的秋之国边境关口，众人终于得以短暂休整。关口城楼下，一名身形纤细、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倚着城垣打盹，雪白长发掺着几缕鲜亮橙红漂染发丝，额前是柔软齐整的妹妹头，脑后长发细细编成一条粗麻花辫垂落肩头，周身萦绕着慵懒倦怠的气息。

这人正是活了上百岁的秋之国君主秋眠，听见车马动静，他才慢吞吞掀开沉重眼皮，一双眼盛满百岁岁月沉淀的苍老疲态，与稚嫩少年皮囊格格不入。

秋眠天生共情生灵疾苦，一眼便看穿寒霜满身伤痕下藏着的委屈，缓步走上前，指尖微动，一缕暖融融的秋息灵力轻轻拂向寒霜脸颊的血痕，试图缓解灼痛。

紧随车队赶来的阮冷鸢恰好撞见这一幕，心头骤然一紧。秋眠的生息灵力能滋养阵盘、稳固祭坛屏障，若是秋眠偏帮寒霜，她毁掉冰封祭坛的计划便会彻底落空。

一句话戳中阮冷鸢心底最深的执念，她脸色瞬间青白交加，却不敢在秋之国地界发作，只能强行压下怒火，僵硬地站在一旁。寒霜望着秋眠少年皮囊下苍老悲悯的眼神，积压多日的委屈骤然翻涌，喉间发紧，却依旧沉默不语。

远处冰道上，独自长跪的莉洁早已冻得浑身发颤，脸颊掌印、膝头冰伤层层叠叠，寒风卷着她细碎的呜咽声，飘向遥远的关口，无人听闻。一边是莉洁独自承受责罚的绝望，一边是寒霜身负枷锁、被多方势力裹挟拉扯的煎熬，秋眠垂眸看着满身伤痕的寒霜，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漫开百年孤寂的悲凉。

寒霜赤红瞳孔微微震颤，长久以来无人理解的苦楚，此刻终于被人看穿，脸颊未愈的伤口，心底翻涌的酸涩，双重痛楚一同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