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永冻冰牢没有昼夜之分,只有亘古不变的刺骨寒意裹着寒霜半蹲的身形。
粗重寒铁锁链死死箍着他四肢,每一次细微的呼吸牵动肩背撕裂的伤口,淡蓝色寒冰灵力混着温热血珠顺着手臂淌落在碎冰地面,转瞬便冻成细小的血色冰粒。腹中空腹的绞痛一阵阵翻涌上来,没有半点流食暖意缓冲,饥寒两道酷刑日夜轮番啃噬他的血肉经脉。
他并非不愿开口,只是性子木讷内敛,此刻满心委屈堵在心口,千言万语尽数压在喉间,迟迟不肯出声辩驳,只微微垂着头,赤红瞳孔里最后一点微光彻底被冰寒磨碎。颈间旧疤被锁链反复摩擦,矿场里冰冷的监工鞭影、冰洞深处永无止境的劳作、当年狄云闲伸手将他从刑具里拉出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反复翻涌。
他当初以为自己抓住了唯一的救赎,甘愿收尽心底柔软,为狄云闲执掌冰阵、统帅私兵,任凭四方贵族私下刁难,也从不为自己辩驳分毫。可叠雾谷那一幕,怀林一行人身后跟着的春、夏两国流民模样撞进眼底时,矿场底层百姓冻饿惨死的模样瞬间侵占了他所有思绪——那些人里,有像幼时的他一样被贵族压榨的孩童,有扛着重矿劳作到脊背佝偻的妇人,若是阵盘全力启动,所有人都会葬身在冰碴之下。
下意识偏移的箭雨、主动钝化的长枪、伸手拦下围堵士兵的动作,不过是他藏了十几年的恻隐,却成了旁人钉死他背叛的铁证。
冰牢上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隔着数层玄冰,依旧能分辨出女子细碎的裙裾摩擦声。是依附侯府的贵族千金阮冷鸢,她与狄云闲素来立场相悖,暗中一直谋划摧毁冬之国赖以布兵的冰封祭坛,此番假意前来殿外,实则想借寒霜受罚一事窥探侯府兵力虚实,身边跟着侍女莉洁。
阮冷鸢立在冰窗一侧,指尖抚过凝结厚霜的冰层,看向地牢方向的眼神满是轻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侯爷心慈,才只罚他三日冰牢,换作旁人私通敌国、损毁阵盘,早该碎尸于冰原。一个矿场爬出来的人,本就不配执掌兵权,心软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军人该有的。如今他坏了狄云闲的计划,于我而言反倒省事。
两人的对话顺着冰缝微弱地坠进地底,一字不落地落进寒霜耳中。他微微颤动了一下肩背,终于缓缓抬眼,赤红瞳仁望向头顶那层覆满寒霜的冰窗,喉间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吐出半个字。他隐约知晓阮冷鸢与狄云闲积怨已久,对方此刻贬低自己,不过是想借他的过失削弱狄云闲麾下战力,就算他开口解释不忍屠戮无辜流民的缘由,也只会被阮冷鸢拿来当作攻讦狄云闲的把柄。
身侧的侍女莉洁垂首站在一旁,视线悄悄透过冰层缝隙望向地牢深处模糊的人影,心底藏着几分不忍。当年寒霜尚年幼,在矿场受尽磋磨时,莉洁曾随主家巡查矿场,亲眼见过他被粗重铁链锁在冰洞日夜劳作的模样,只是她身份低微,清楚自家小姐一心要毁祭坛、颠覆狄云闲的布局,半句求情的话都不敢在阮冷鸢面前说,只能低声附和遮掩本心。
寒霜四肢被粗重寒铁锁链死死捆缚,灵力遭锁链封禁,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刚被侍卫拖拽至冰窗出口,阮冷鸢便快步上前拦在他身前,莉洁局促跟在小姐身后,不敢上前阻拦。

(缓步凑近寒霜,两人间距咫尺,指尖抬住他垂落的下颌,视线肆意描摹他苍白脸颊,语气裹着玩味刻薄)平心而论,你生得倒是一副好皮囊,只是出身矿场,骨子里揣着妇人之仁,终究上不了台面。
寒霜被枷锁锁死四肢,连偏头躲闪都做不到,只能被迫抬眼对上阮冷鸢的目光,肩背旧伤因细微挣扎扯得剧痛。

(眼底掠过阴翳,修饰锋利的长指甲猛地横向划过寒霜右侧脸颊,温热血珠顺着苍白皮肉渗出,气息贴着他带伤耳廓漫开)你这般心软护着流民,毁了狄云闲的全盘布局,如今兵权难保,于我而言便是一枚好用的废棋。可惜这张脸,偏偏长在不懂权衡利弊的人身上。
寒霜喉间闷出一声轻抽,赤红瞳孔骤然收紧,手腕脚踝被锁链勒出更深血痕,却无力抬手推开近在咫尺的阮冷鸢,只能死死抿唇沉默承受折辱。莉洁望着寒霜脸颊新添的血痕,指尖攥紧裙摆,满心愧疚却不敢出声劝解。两名冰甲侍卫忌惮阮冷鸢背后贵族势力,立在原地佯装未见。

(收回手捻了捻指尖血丝,往后退开半步侧身让出通路,抬下巴示意侍卫押人前行)走吧,去大殿领你的责罚。我倒要看看,狄云闲会如何处置你这颗坏了计划的棋子。
寒霜垂落视线,脸颊伤口的血滴落在碎冰上转瞬凝成血冰,四肢枷锁沉甸甸牵扯满身新旧伤口,顺着侍卫拖拽锁链的力道,一步步跨过冰窗走入大殿。阮冷鸢带着莉洁紧随而入,立在殿侧贵族席位,暗中打量殿内布阵器物,心底盘算摧毁冰封祭坛的计策。
狄云闲端坐冰玉主位,掌心捏着碎裂阵盘残片,沉沉目光落在满身伤痕、脸颊带血的寒霜身上,将阵盘残片搁置冰玉案,冰凉碰撞声响彻死寂大殿。

三日冰牢,可想清楚自己错在何处?

(缓缓抬头,赤红眼底凝着未化冰雾,颈间枷锁压得肩背发沉,伤口阵阵抽痛,嗓音沙哑虚弱)我从未有意损毁阵盘,也无心背叛侯府。谷中裹挟大量无辜流民,阵盘全力催动,他们无一人能活。
话音刚落,殿侧阮冷鸢轻笑出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方才划伤寒霜的指甲,语气满是挑拨。

不过是些敌国流民,为这等人耽误一统大业,寒霜副将眼界未免太过狭隘。依我看,这般心慈手软之人不配看守冰封祭坛,不如直接撤去他所有兵权,免得日后再误大事。
莉洁站在一旁,目光频频飘向寒霜脸颊渗血的划痕,嘴唇微微翕动欲要劝解,对上阮冷鸢冷厉侧视,又将话语尽数咽回腹中,垂首沉默。

(抬手打断阮冷鸢,寒意自冰玉座椅四散漫开,目光紧锁寒霜)军中律令在前,私放敌军、损毁战器,便是错。众生疾苦不是你擅改军令的借口,我救你脱离矿场,不是让你为外人掣肘冬之国宏图,给旁人可乘之机。

(眼底微弱期待缓缓沉落,攥紧的手被枷锁勒得皮肉刺痛)当年矿场无人怜悯我的生死,我不愿那些流民重演我旧日苦难。于侯爷而言他们是阻碍大业的外人,于我而言,他们是和我一样被命运磋磨的人。
阮冷鸢闻言心头暗喜,正要继续煽风点火借机收回寒霜祭坛守备权,狄云闲冷瞥她一眼,淡淡开口截断。

旁人不必多言,此事是我与寒霜之间的处置,无关外人。边境防线即刻动荡,冰封祭坛需重兵镇守,不必借此事妄议撤换守将。
一句话堵死阮冷鸢借题夺权、伺机毁坛的路子,她面上笑意僵住,强行压下心底不甘安分垂首。莉洁悄悄松了口气,偷偷望向寒霜脸颊伤口,眼底藏着一丝心疼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