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御书房内光线晦暗,唯有陛下案前的那盏白玉莲花灯燃得极亮。陛下端坐案后,眉峰紧蹙,指节死死抵在关于长公主刘熙的罪证上,指腹上的纸张被摁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魏王立于阶上,只觉那股迫人的威压几乎要将他碾碎。他刚欲张口时,却见陛下猛的抬地眼,那双眸子带着两簇骇人的怒火。

“好一个护朕圣德!好一个替朕立威!”
话音未落,陛下啪的一声将那卷奏折连同几份文书凌空甩出,砸在魏王脚边。
魏王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垂眸望去,只见地上散落的不止有他呈上的那一份罪证,还有厚厚一摞的奏折,上面赫然写着“劾魏王结党事”。那些字迹像一道道催命的符咒,铺在他眼前。

“魏王,你仔细看看!”
陛下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龙袍带翻了手边的紫砂茶盏,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些全都是弹劾你的!说你结党营私、嚣张跋扈,甚至有篡位之心!你今日拿着刘熙的罪证来逼朕,那这些人拿着你的罪证来逼朕时,你置朕于何地?!”
魏王心一惊,瞬间明白了陛下方才为何那般压抑。原来在他亮出长公主这张牌的同时,长公主刘熙早已反手将了他一军。他几乎是本能跪伏在地,声音因惊恐而颤抖。

“陛下息怒!臣冤枉!”
陛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魏王,胸膛剧烈起伏,半响,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冤枉?这满朝文武,谁不喊冤?朕告诉你,不管你们俩怎么斗,但这水浑到朕看不下去的时候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奏折,冷冷道:

“朕就把你们两个,一起摁进泥里。捡起来!”

“臣……遵旨!”
他伸出手,颤抖着将那些弹劾自己的奏折一一拾起,只觉那纸张滚烫,如同烙铁。
陛下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眼中那抹怒火渐渐熄灭,转而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声音里透着一股力竭后的沙哑:

“朕乏了。”
魏王僵在原地,那句“乏了”像是一盆冷水,将他从头浇到脚。他张了张嘴,想辩白几句,却见陛下已然闭上双眼,靠在龙椅上,甚至连眉头的褶皱都舒展开了,显然已无意再言。
魏王将那堆烫手的奏折,躬身倒退几步,低声道:

“臣……告退。”
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气息,魏王才敢抬起头。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御书房不像宫殿,倒像一座冰冷的囚笼,埋葬着天家的温情,也埋葬着他方才那一腔孤勇。
魏王退出殿外,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怀里的奏折硌着胸口,他低头看去,只见最上面那份的封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摔破了膝盖,陛下也是这样背对着他说:

“朕乏了,自己爬起来。”
那时是疼,现在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