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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梦,回忆

共瞳

  现在……“洛清!洛清——!”

  黎玲扎着高马尾,整个人几乎从座位上弹过来,一只手拍在我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另一只手已经把我搭在桌上的校服袖子往上薅了大半截。

  “起来了!老班进来了!”

  “嗯……唔……”

  我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含含糊糊拖了个长音:“——知——道——了——”

  后排几个男生还在挤眉弄眼地传橡皮,靠窗那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压着一本漫画,页角都卷边了。

  然后那个声音就来了。

  “哒、哒、哒、哒。”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又急又脆,像一把钉子往耳朵里钉。

  门被推开。老班夹着一摞卷子走进来,短发,银框眼镜,镜片反着走廊灯的光。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啪。

  全班像被按了暂停键。

  前排那个看漫画的猛地把书塞进桌肚,动作太快,桌肚里什么东西咣当响了一声。中间那组有个男生本来翘着椅子往后仰,一下弹回来,膝盖咚地撞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愣是没敢出声。

  “起立!”

  班长吼出来的时候,我还没完全睁眼,腿已经先跟着站起来了。

  “洛清,满分。大家心里有点数。”

  全班安静。

  老班没让大家坐。

  她扶着眼镜,低头看了眼最上面那张卷子,指尖在分数栏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眼睛亮了一下。

  嘴角往上提了提,不明显,像那种想笑又硬憋回去的表情。

  但她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看向全班,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次数学——”

  她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有人考了满分。”

  没人动。

  “可也有人,”她顿了顿,手指在卷子上点了两下,节奏很慢,“连及格线都没摸到。”

  空气像被抽干了。我听见旁边黎玲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屏住了。

  “同一张卷子,同一个教室,听同样的课。”老班摇了摇头,声音沉下去,“怎么就能差出这么多?”

  她没再往下说。

  低头看着那摞卷子,看了大概两秒。那个眼神里不是单纯的生气,里面还掺着点别的什么——可能是无奈,也可能是那种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是会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我哪里没教好”的劲儿。

  然后她抬起头,一字一顿。

  “洛清,满分。大家心里有点数。”

  她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前排那几个刚才还在传橡皮的男生,语气陡然变了,像一把戒尺啪地抽在桌上。

  “尤其是某些人——别以为我没看见。刚才课间追跑打闹那股劲儿呢?一上数学课就蔫了?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啥?明年这时候,人家已经在想上哪个高中了,你们呢?还在琢磨怎么把政治课本垫桌脚吗?”

  她把手里的整摞卷子重重往讲台上一放。

  闷响。

  “现在的中考,一分之差就是几百名。你们这样,拿什么去拼?”

  全班没人敢吭声。后排那个膝盖撞桌腿的男生,腿还在轻轻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坐下吧。”

  ……

  高中部在三楼。

  午后的走廊晒了一上午的太阳,地面瓷砖反射着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我抱着那本《有机化学进阶》,书脊硌在胸口,指缝里还夹着一本英文期刊,低着头只管往前走。

  前面拐角处传来几个熟悉的声音。我们班主任陈老师——也是数学老师——正站在走廊边上,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盖上还冒着热气。

  旁边站着地理张老师,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听她说话。

  “陈老师,又逮着洛清念叨呢?”张老师的声音里带着笑,“这孩子地理虽然算不上拔尖,但每次读图分析都有点自己的角度,不至于让你愁成这样吧?”

  “中上游?”陈老师把保温杯往窗台上一搁,声音里的无奈都快溢出来了,“张老师你是不知道,他化学和英语,那是能去参加竞赛的水平。数学和物理呢?中规中矩。中规中矩!这瘸着一条腿走路,到了高考怎么办?”

  化学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还捏着一支粉笔,显然是刚从实验室赶过来的,白大褂袖口上沾了点淡黄色的试剂印子。

  “陈老师,话不能这么讲。”化学老师把粉笔往口袋里一揣,语气里带着那种护犊子的劲儿,“洛清那个脑子是搞科研的料。上次我给他们讲高分子那一章,他下课追着我问自由基聚合和离子聚合的区别,那问题问的——我跟你说,大学本科的内容他都摸到边了。”

  “我也插一句,”英语李老师抱着教案本从办公室出来,笑着接话,“他上周写那篇关于科技伦理的议论文,词汇量我估摸着能赶上研一学生了。全年级英语组传阅,当范文。”

  然后语文老师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了句:“文字逻辑确实不错,古文翻译常有独到见解。就是最近写作文偏科偏得厉害,总爱往科学哲学上扯。我跟他讲了,审题还得收着点,别一写就刹不住车。”

  陈老师听着,直摇头。

  她走过来,伸手在我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指关节扣在额头上,不疼,但是很脆。

  “听听,你们一个个都护着他。”她叹了口气,看看其他几位老师,“化学拔尖,英语拔尖,语文地理都不差,怎么一到数学和物理,这脑子就跟让人拔了插头似的?”

  她转过身来看我。

  “合着最后高考算总分的时候,就我一个人在这儿唱独角戏?”

  我全程没抬头。指尖摩挲着化学书封面烫金的字,那个“学”字的金字已经被我摸得有点发暗了。耳根很烫,能感觉到血流一下一下地往上涌。

  张老师笑着拍了拍陈老师的肩:“好了好了,洛清也不是不用功,这孩子就是兴趣偏得厉害。陈老师你也别太急,有灵气,慢慢就长开了。”

  陈老师瞪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压着。可能是期待,可能是那种当班主任当久了,见惯了偏科的学生最后吃亏,想骂又舍不得骂的劲儿。

  “行,你们一个个都帮他说情。”她拿起窗台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洛清,你自己心里最好有数。”

  我点了点头。

  然后把怀里的书抱紧多一点,加快脚步拐过走廊转角。

  身后还隐隐约约传来几位老师的说话声,听不太清说什么,但语气已经松下来了,像是聊到了别的事情上。

  ……

  大学实验室在三楼。

  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试剂挥发混着消毒水,可能还掺了点从动物房飘过来的气味。刚来的时候不习惯,总觉得鼻子痒,待久了就闻不出来了。

  实验台上摆着气相色谱仪,运行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只趴在那里打呼噜的大猫。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参数,手边摊开实验记录本,数据记了大半页,中间的空隙里随手涂了几笔反应机理的草图。

  林教授背着手走过来。

  我听见了脚步声,但没抬头。不是不尊重,是数据跑到一半,眼睛不能离开屏幕。

  他走到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先在屏幕上看了几秒,然后目光落在记录本上。

  然后他停住了。

  沉默了大概三秒钟。实验室里只有仪器嗡嗡地响。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几笔涂鸦上。

  “洛清。”

  “……嗯。”

  “你这画的是什么?”

  我僵住了。

  那几笔线条歪歪扭扭,圆不像圆,角不像角。碳链的骨架倒是画对了——这个我确定,苯环的位置也标得没问题——但画出来的效果,怎么说呢,就像一只蜘蛛踩了墨水在纸上爬了一圈。

  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林教授没叹气。他拿起我的记录本,凑近了看了看,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确认这确实是他学生的实验记录,不是什么小学生的草稿纸。

  然后把本子放回桌上。

  “下周之前,重画一版给我。”

  他说得很轻,语气里没什么火气。就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反而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他转过身准备走,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去找艺术系那边的同学问问,或者网上找找教程。你这个图,发出去别人没法看。”

  他顿了顿。

  “做实验不是光做数据。数据做出来了,你得让人看得懂。”

  “……知道了,老师。”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实验室又只剩下仪器的嗡鸣声。我坐在那里,看着记录本上那几笔涂鸦,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实验楼的窗户映着屋里日光灯的冷白光。我拿起笔,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旁边,重新开始描一条碳链。

  画得很慢。线还是不太直,圆的弧度还是不太对。画完一条,自己看了看,橡皮拿起来又放下,没擦。

  就这样吧,先画完再说。

  仪器还在嗡嗡地响。隔壁实验台的研究生学姐戴着耳机在调移液枪,头都没抬。

  没有人再来看我的本子。

  我低头,继续画第二条。

  那条线比第一条稳了一点。

  就一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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