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罕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他赤着脚在碎石上奔跑,身后是呼啸的寒风,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衣角。他拼命地跑,想要寻找一个出口,却发现无论怎么跑,都只是在原地打转。
直到一束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到陈奕恒站在光里,向他伸出手,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温和的笑意。
“思罕,过来。”
那一刻,陈思罕毫不犹豫地扑进了那个怀抱。
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粥香气。
陈思罕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张巨大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蚕丝被。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的阳光洒在地板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醒了?”
声音来自床边的单人沙发。聂玮辰正坐在那里看书,见他睁眼,便放下书,起身走到床边。
“几点了……”陈思罕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有些沙哑。
“十点半。”聂玮辰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体温正常后,才松了一口气,“你睡了很久。昨晚哭得太累了。”
提到昨晚,陈思罕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那个在咖啡厅窗外看到的背影,那段视频里的声音,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聂玮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俯身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去洗漱,大家都在等你吃早饭。”
洗漱台前,陈思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的红肿已经消退了不少,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恐惧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认命。
“思罕,牙膏挤好了。”张函瑞像个小尾巴一样跟进来,手里拿着他的牙刷。
陈思罕接过牙刷,机械地刷着牙。
“思罕哥,你今天想穿哪件衣服?”陈浚铭打开巨大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从休闲卫衣到精致衬衫,应有尽有,“这件蓝色的怎么样?显白。”
“随便……”陈思罕漱口后,含糊不清地说道,“都行。”
“那就这件。”陈浚铭拿出一件浅蓝色的居家服,帮他穿上,又细心地扣好扣子,“思罕哥现在真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下楼时,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中式早餐:皮蛋瘦肉粥、水晶虾饺、小笼包、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思罕来了,快坐。”陈奕恒坐在主位,见他下来,便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那是离他最近的位置,也是整个餐桌的“C位”。
陈思罕走过去坐下。
“饿了吧?”左奇函盛了一碗粥,吹凉后推到他面前,“尝尝,杨博文特意去厨房盯着熬的。”
“谢谢。”陈思罕低声说。
“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杨博文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似乎在处理工作,但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陈思罕身上,“多吃点,你太瘦了。”
早餐在一种诡异的和谐氛围中进行。
没有人提昨晚的事,也没有人提那个“母亲”。大家只是像一家人一样,互相夹菜,闲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今天天气不错,下午去花园晒晒太阳吧。”张桂源给陈思罕夹了一个虾饺,“花园里的玫瑰开了,很香。”
“好啊。”陈思罕点点头。
“思罕,张嘴。”聂玮辰突然拿着勺子递过来。
陈思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
温热的粥滑入胃里,暖意蔓延开来。
“真乖。”聂玮辰满意地笑了,又喂了一勺。
陈思罕没有拒绝。
这种被“饲养”的感觉,竟然让他感到了一丝轻松。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选择,只需要张开嘴,接受他们的投喂就好。
吃完饭,大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各忙各的,而是都围在客厅里。
王橹杰拿来了游戏机,提议大家一起玩游戏。
“思罕,我们玩这个!”张函瑞兴奋地拉着陈思罕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塞给他一个手柄,“这个很简单,我教你。”
陈思罕握着游戏手柄,有些茫然。
“别紧张,输了也没关系。”陈浚铭坐在他身后,双手环过他的腰,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操作,“按这个键是跳跃,这个是攻击。”
陈思罕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陈浚铭的胸膛很宽阔,心跳声很有力。被他这样圈在怀里,陈思罕竟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哇!思罕好厉害!”张函瑞在一旁大呼小叫,“第一次玩就通关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陈浚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在陈思罕耳边吹了口气,“思罕哥真聪明。”
陈思罕的耳根红了红,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种简单的快乐,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玩累了,大家又窝在沙发上看综艺。
陈思罕被夹在陈奕恒和聂玮辰中间,腿上盖着一条毛毯。
左奇函剥了一盘葡萄,一颗颗喂给他吃。张桂源和张函瑞则趴在地毯上,一人抱着他的一条腿,像两只大型犬一样蹭来蹭去。
杨博文和王橹杰坐在一旁,低声讨论着公司的项目,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陈思罕。
“思罕,笑一个。”陈奕恒突然说道。
陈思罕转过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嗯?”
“你刚才玩游戏的时候,笑了。”陈奕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很好看。以后多笑笑,好吗?”
陈思罕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听到这个字,陈奕恒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低下头,在陈思罕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真乖。”
下午,大家果然去了花园。
阳光很好,微风不燥。
陈思罕坐在秋千上,陈奕恒在后面轻轻推着他。
“高一点,思罕!”张函瑞在一旁欢呼。
陈思罕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
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忘记了那些痛苦的记忆,忘记了那个冷漠的母亲,忘记了外面的世界。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精心呵护的金丝雀,在这个名为“家”的笼子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思罕。”
突然,聂玮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思罕睁开眼,看到聂玮辰手里拿着一部手机,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陈思罕从秋千上跳下来,有些不安地问。
“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聂玮辰把手机递给他,“是你那个所谓的‘舅舅’。”
陈思罕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舅舅”两个字。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
舅舅……那是父亲去世后,唯一对他还算不错的亲戚。虽然平时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发个红包。
“接吗?”聂玮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陈思罕犹豫了。
他看向陈奕恒,陈奕恒正靠在秋千架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接吧。”陈奕恒淡淡地说,“看看他想说什么。”
陈思罕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舅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个焦急的男声:“思罕?是思罕吗?你在哪里?你妈妈报警说你失踪了!我们都在找你!”
陈思罕的心猛地一沉。
报警了?
妈妈报警了?
可是……昨晚那个视频里,她明明说……
“思罕?你说话啊!你现在在哪里?舅舅去接你!”
陈思罕拿着手机,不知所措地看向陈奕恒。
陈奕恒走了过来,拿过手机,按下了免提。
“我是陈奕恒。”他的声音冷静而淡漠,“陈思罕在我们这里,很安全。”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是谁?你把思罕怎么了?我告诉你,思罕还没成年,你这是非法拘禁!我马上报警!”
“报警?”陈奕恒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陈先生,报警之前,你最好先问问你那位姐姐,她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外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奕恒看着陈思罕,眼神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温柔,“只是提醒你,别做无用功。陈思罕现在过得很好,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想拿他当筹码的人。”
说完,陈奕恒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他是骗人的,对吧?”陈思罕抓住陈奕恒的手臂,指节泛白,“妈妈她……她真的报警了吗?”
陈奕恒看着他,没有说话。
“思罕,”聂玮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个舅舅,是个赌鬼。他欠了一屁股债,这次突然这么关心你,恐怕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你父亲留下的那份信托基金。”
“不……不会的……”陈思罕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舅舅他……他以前对我很好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杨博文叹了口气,“思罕,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没有人会真心对你好。”
“思罕,别信他们。”张函瑞抱着他的腰,小脸严肃,“他们都是坏人,只有我们才是真的对你好。”
陈思罕看着周围这一张张关切的脸庞,心中的防线再一次崩塌。
是啊。
妈妈不要他了。
舅舅是为了钱。
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这八个人,是真心对他好的。
“我不信他……”陈思罕低下头,声音哽咽,“我谁都不信……”
“这就对了。”陈奕恒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后,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们就够了。”
“我们会保护你,永远。”
夕阳西下,将花园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陈思罕靠在陈奕恒的怀里,看着天边的晚霞,眼神空洞而迷茫。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世界,已经彻底关上了大门。
而面前这扇名为“深渊”的门,正向他缓缓打开。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也不想拒绝了。
“饿了吗?”陈奕恒问。
“嗯。”陈思罕点点头。
“回家吃饭。”
八个人簇拥着他,向别墅走去。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个巨大的、无法挣脱的网。
陈思罕走在中间,被他们紧紧护着。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属于这八个人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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