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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死脱身

君临方安

时序流转,一晃两月光阴悄然淌过交界荒原。

漫山遍野的战火痕迹还未完全褪去,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慢慢长出细碎荒草。经过这两个月紧锣密鼓的调度,黎沐昭这边已经彻底打通前线各处要道。整条仙族防线首尾呼应,哨岗层层叠叠,情报传递通路四通八达。

怡珩仙尊、苍玄、云朔、清晏、景嵩、闻舟一众长老,也尽数完成手中分派的要务。

苍玄把星台门下弟子排布在各个隘口,推演星象,布下层层预警阵法,但凡凌霄或者魔族有大规模灵力调动,便会第一时间传出示警讯号。云朔将西境旧部重新整编操练,兵士日日演武,甲胄兵刃全部补齐,只待一声号令便可挥师直扑凌霄。清晏搭建起十余处流动医帐,储备大量疗伤灵材,同时暗中接触那些被仙帝蒙蔽的禁军,晓以利害,悄悄收拢人心。景嵩埋首秘卷,将仙帝多年来徇私弄权、勾结域外黑暗势力、牺牲宗门弟子的罪证一条条整理归档,卷宗堆叠得厚厚一摞。闻舟游走于各大残存宗门之间,缔结盟约,把分散各处的修士力量拧成一股。怡珩仙尊居中斡旋,甄别清理营地内部潜藏的暗线密探,截断仙帝安插的耳目。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最合适的发难时机。

可时机二字,从来不由人完全掌控。

横亘在他们面前,还有魔族这一头庞然巨兽。

黎沐昭心中十分清楚,谢烬渊不过是魔族的少主,并非真正执掌魔宫权柄之人。高居魔宫深处的魔尊,才是魔族真正的掌权者。此人城府极深,生性势利阴狠,凡事只权衡利弊得失,不讲半分情义。但他又有一点异于龙族、凤族的地方,并不会独断专行,遇事愿意听魔宫朝中一众大臣的谏言,朝堂派系盘根错节,不少魔臣各怀私心。

这便是可以利用的缺口。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黎沐昭、陆欲瑾、苏渺宁三人围坐在舆图之前。帐外侍卫严守四方,结界落下,隔绝一切神识窥探。

苏渺宁指尖点向魔宫所在的九幽方位,低声开口:“魔尊愿意听取朝臣意见,朝中派系林立,不少魔臣对现如今的战事本就心存不满。若是我们能够在魔宫朝堂安插下属于我们的眼线,借魔臣内部的矛盾搅动局势,便可以不动声色削弱魔族前线兵力。等到魔族内部自顾不暇,我们再举兵讨伐仙帝,就不必担忧魔族趁虚而入,腹背受敌。”

陆欲瑾眉头微蹙:“魔宫防卫森严,想要安插眼线谈何容易,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不必直接派遣我们这边的修士潜入。”黎沐昭目光沉静,指尖缓缓摩挲剑柄莫黎,“可以寻那些本就对魔尊心怀怨怼、又贪图利益的魔臣,以密信、奇珍灵材作为筹码,暗中达成交易。让他们在朝堂之上不断进言,以粮草损耗、兵士死伤过重为由,劝说魔尊撤回部分前线兵力。”

谢烬渊与魔尊之间,本就不存在父子温情,从头到尾只有冰冷的利益纠葛。魔尊培养谢烬渊,只是把他当作一把好用的利刃;谢烬渊顺从魔尊,也只是为了借魔宫力量完成自己心中执念。二人互相利用,互不信任,没有半分骨肉亲情可言。前线兵力莫名损耗,谢烬渊纵然满心疑惑,也不会第一时间便怀疑到魔尊头上,更不会轻易联想到仙界的算计。

计策敲定之后,数道携带着密信的暗影,趁着沉沉夜色,悄然奔赴九幽魔宫。

不过半月光景,变数便悄然显现。

一夜之间,魔族驻扎在交界荒原的五千魔兵队伍,无声无息消失在黑夜之中。

黎沐昭亲率一支精锐仙兵,借着夜色掩护,精准摸到这支魔兵驻扎的营地外围。为了不打草惊蛇,避免巨大的厮杀动静惊动魔族主营,临行之前便布设大范围消音禁制,层层隔绝兵刃碰撞与惨叫声响。剑光起落,五千魔兵尽数覆灭,整片营地血流遍地,却没有半分声响传到远处魔营。

第二日天明,消息传回谢烬渊手中的时候,他整个人周身寒气翻涌。

五千精锐,一夜之间全军覆没,营地现场干干净净,找不到敌人进犯的明确痕迹,没有留下可以追查的术法残留。他反复勘察战场,推演种种可能性,查遍麾下所有将领,却始终找不到半点头绪。

消息递入魔宫,魔尊同样震怒,下令彻查,魔宫刑部轮番审讯相关人员,折腾许久,依旧一无所获。

谢烬渊心中疑云重重。他隐隐怀疑,此事或许和魔宫朝堂内部派系倾轧脱不开干系,可他没有实质证据。他心中清楚自己和魔尊之间只有利益交易,不敢直接将罪责扣在魔尊头上,只能把怀疑压在心底。

魔族前线兵力悄无声息被削弱,计划正在一步步走向预想的模样。

可就在外部局势慢慢朝着己方倾斜的时候,一桩埋藏许久的旧疑云,在陆欲瑾与苏渺宁心底重新浮起。

青云四子,如今只剩下三人站在这里。江余,当年玉潭殿大火,被认定葬身火海,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身死。可越是回想当年那场大火,诸多不合常理的细节,便不断在二人脑海盘旋。

玉潭殿那一场大火,烧得极为惨烈,连片屋舍尽数化为焦黑断壁,梁柱倾颓,满地残灰。可偏偏黎沐昭院落门前那一棵老梨树,完好无损,枝叶繁茂,连一片焦枯的叶片都未曾落下。

梨木本身便属易燃木料,木为火之导体,整片院落都陷于火海,那一夜又不曾落过半滴雨水,没有天降甘霖熄灭火势,按常理,烈火席卷之下,这棵梨树绝无独善其身的道理。

处处都透着诡异。

江余居住的院落,距离黎沐昭的院落最近。当年起火的源头,正是江余自己的居所。火焰顺着回廊屋舍蔓延,风助火势,理应第一时间便吞噬近在咫尺的梨树。可大火散尽,屋宇烧成废墟,唯独那棵梨树屹立如故。

太多反常拼凑在一起,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想,慢慢浮上陆欲瑾与苏渺宁的心头。

“江余,或许并没有死。”

营帐之中,四下无人,陆欲瑾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沉沉。

苏渺宁心口一阵阵发闷。过往无数画面掠过脑海,那些一同在梨树下煮茶、演武场切磋、闲谈度日的时光历历在目。当初看见火场残骸,寻不到江余完整尸身,只寻到一点残破衣物碎片,那时战火纷乱,危机重重,所有人都先入为主,认定他已经葬身火海。如今细细复盘,才察觉处处皆是破绽。

“是假死。”苏渺宁声音微微发颤,“他刻意点燃自己居所,制造葬身火海的假象。可他如今身在何方?是被迫躲藏,还是另有谋划?我们全然不知。”

真相扑朔迷离,没有人知道江余此刻身在何处,是敌是友,是身负重伤隐匿疗伤,还是潜藏在某一处暗中布局。

如今大局正是紧要关头,万万不可大张旗鼓四处搜寻,一旦动静闹大,消息外泄,不但会惊动魔尊,更会落入仙帝的耳目之中。

黎沐昭听完二人的推测,久久沉默。脑海之中闪过昔日四人相伴的模样,心口沉甸甸的。他指尖抵着眉心,片刻之后缓缓开口:“此事暗中去查。抽调几名最为可靠、擅长隐匿追踪的暗线,分多路悄悄打探江余的下落。行事务必隐秘,不可调动大股兵力,不可大肆宣扬,一切消息全部加密回传,万万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这件事只能暗中进行,眼下还有更加迫在眉睫的危机悬在他们头顶。

远在凌霄宝殿之上,仙帝早已对黎沐昭疑心日重。

黎沐昭年少成才,修为冠绝六界,手握重兵,麾下亲军战力强悍,又得一众青云长老、各大宗门拥护,声望一日高过一日。这样一个功高震主的人物,手握前线重兵,距离凌霄遥遥相望,如同悬在仙帝头顶的一把利剑。

仙帝心中忌惮万分,日夜难安,很想一道圣旨,将黎沐昭召回凌霄寝殿,当面试探盘问,寻机将他软禁,剥夺兵权。

可他不能。

如今仙魔对峙,前线战事吃紧,黎沐昭是抵挡魔族最重要的支柱。若是无缘无故,强行把前线统帅召回凌霄,朝中一众大臣必然会集体上书劝谏,直言大敌当前,帝王不思抵御外侮,反倒随意调遣前线主将,置万千将士性命于不顾,于神族大局不利。朝堂舆论压力,他承受不起。

他只能按捺住心中猜忌,不敢贸然下旨传唤。可猜忌不会凭空消散,他已经悄悄开始布局。一道道隐秘密令,借着传讯符箓,悄无声息送出凌霄。一部分派去安插更多细作渗透进黎沐昭主营,窥探内部谋划;另一部分,则暗中联络魔族之中对谢烬渊不满的势力,暗中抛出交易筹码,想要搅乱两方局势,坐收渔翁之利。

凌霄暗流汹涌,前线同样危机四伏。

黎沐昭手中握着从各处搜集而来的密报,指尖落在那一张张记载着仙帝暗中动作的符纸之上,神色冷冽。

“仙帝已经开始动手了。”黎沐昭抬眼看向陆欲瑾与苏渺宁,“一边忌惮我们,一边又不敢公然撕破脸面,便在暗处玩这些阴私手段。往后营中往来的每一道消息,每一个新来投奔的修士,都要仔细甄别。”

陆欲瑾神色凝重:“一边要提防仙帝的暗中算计,一边要盯着魔宫眼线的进展,还要暗中追查江余的下落,数重重担,全部压在我们身上。”

苏渺宁望向帐外沉沉夜色,荒原的风穿过营帐缝隙,吹动案上堆叠的卷宗纸张,哗哗作响。

“江余若是真的尚在人世,他选择假死避世,必定有他不得已的缘由。只是不知道,待到我们与仙帝正式开战的那一日,他会以什么样的姿态重新出现。”

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外面巡营将士的脚步声远远传来,远处营地灯火连绵一片。两大月以来辛苦筹备,讨伐仙帝的力量已经积蓄完毕,可横生出来的变数一桩接着一桩。魔宫朝堂的博弈不知能否顺利达成,失踪的江余下落不明,仙帝的暗棋已经悄悄布下,六界的棋局,愈发扑朔迷离。

黎沐昭走到帐口,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

他肩上扛着整个神族的命运,心底还藏着与谢烬渊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葛,又牵挂着生死未卜的旧友。前路迷雾重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继续按原计划行事。”黎沐昭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紧盯魔宫传回的消息,暗线继续探查江余踪迹,所有人提高戒备,提防仙帝的偷袭。静待那一个可以一举掀翻凌霄的时机到来。”

夜色漫过荒原,危机潜伏在每一片阴影之下,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正在静静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