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成才

残阳沉入荒原的尽头，漫天血色霞光缓缓褪去，浓稠的夜色一寸寸笼罩交界之地。白日震天的厮杀渐渐平息，只剩下遍地干涸的血痕，破碎的兵器散落旷野，晚风掠过，裹挟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

前线暂时休战，黎沐昭将麾下亲军安排妥当，又吩咐各处哨岗严加戒备，提防魔族深夜突袭，更要警惕仙帝暗中派遣的禁军伺机偷袭。处理完一应军务，他转身回到仙族临时主营深处那间最大的议事营帐。

陆欲瑾与苏渺宁早已等候在此。营帐中央点燃一盏巨大的混元灵灯，柔光铺满整个空间，帐内陈设简单，只摆放一张巨大的六界舆图，案上堆叠着连日搜集而来、关于仙帝私下密谋的各类密报。

白日黎沐昭重回战场，一剑横推魔族阵线，硬生生夺回战局主动权的消息，已经传遍残存仙军各部。危机看似得到缓解，可所有人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外敌魔族虎视眈眈，内部执掌凌霄的仙帝心怀叵测，暗中勾结幕后黑手，不惜牺牲万千修士，只为稳固自身权柄。不除去仙帝，神族永远无法真正安定。

黎沐昭缓步走入帐中，月白仙袍尚且沾染淡淡的尘土与硝烟气息，颈间那道险些夺走性命的伤疤淡成浅白印记。他拉开座椅坐下，指尖轻轻敲击案面。

“白日一战，我们重创魔族前沿兵力，同时极大消耗了仙帝直属禁军。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我们必须尽快敲定铲除仙帝的整套方案。”

陆欲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舆图凌霄宝殿的方位：“仙帝常年居于凌霄，殿外布设九重锁仙阵，上万凌霄禁军轮番值守，防卫密不透风。正面强攻代价太大，若是战事僵持，极有可能引来魔族趁机大举进攻，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我的想法是，先暗中联络各大残存宗门，罗列仙帝所有罪状，瓦解禁军军心，再寻契机直入凌霄。”

苏渺宁安静听着两人商议，长久沉默之后，他忽然抬眼，眸色凝重，话音落下时，帐内气氛骤然一凝。

“诸位设想的一切，都建立在成功除掉仙帝的前提下。可我们有没有认真想过，仙帝身死之后，由谁执掌神族？”

一句话，让黎沐昭与陆欲瑾同时顿住。

苏渺宁继续缓缓开口，语气冷静又现实，不带半分理想化的空想：“很多人天真以为除掉首恶，便能迎来两界休战、众生安稳共处。可神族之内派系林立，大量修士世代追随仙帝，众多凌霄禁军更是自小接受教化，心中只认凌霄之主。仙帝一死，群龙无首，没有能够统御各方的掌权者，秩序会瞬间崩塌。到时候各大宗门互相猜忌，旧部禁军不服管束，内乱四起，不用魔族进攻，神族便会自行分崩离析。”

“所谓和平共处，眼下根本行不通。人心难以轻易扭转，仙帝多年培植的心腹遍布朝野，若是没有一个足够有威望、有力量的人稳住大局，短暂的胜利，只会引发一场更加惨烈的内斗。秩序，必须有人维系。”

这番话直击要害。帐内陷入漫长的沉寂，灵灯火苗轻轻晃动，映照三人凝重的面容。他们一心谋划除去祸乱根源的仙帝，却险些忽略权力更迭之后，最容易爆发的巨大隐患。

陆欲瑾眉头紧锁，细细思索良久，缓缓开口提出想法：“或许，我们可以召集一众长老共同商议。先前我们从魔狱营救出来的诸位长老，大多出身青云一脉，也是沐昭多年暗中调查、暗中维系联系之人。长久以来，他们仅仅与仙帝维持表层君臣礼节，从未深度参与仙帝的各类私谋，不属于仙帝心腹，立场可靠，值得信赖。集合众人智慧，总能想出稳妥的安排。”

黎沐昭微微颔首，认可这个提议：“没错。怡珩师尊也在其中，诸位长老品性我素来了解，行事公允，不会为一己私利搅动纷争。传令下去，请所有脱困长老即刻前来议事大帐。”

传令修士领命离去，不多时，一道道身影接连踏入营帐。

为首之人一身素色云纹道袍，气质温润沉静，眉眼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淡然，正是黎沐昭、陆欲瑾、苏渺宁三人共同的师尊——怡珩仙尊。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轻轻拱手落座。

紧随其后走进营帐的，是一众历经牢狱磨难的青云长老。

苍玄长老须发花白，擅推演星象、排布大阵，执掌青云星台；

云朔长老性情刚直，常年驻守神族西境，精通攻防战法；

清晏长老擅长神魂医道，六界之中赫赫有名，众多修士受过他的救治；

景嵩长老掌管古籍秘库，熟知上古盟约、神族历代律法；

闻舟长老游走各大宗门，擅长交涉联盟，负责维系各路修士之间的纽带。

几位长老身上刑伤尚未完全痊愈，衣衫尚有破损，但神色沉稳，落座之后静待商谈。

人全部到齐，黎沐昭将当下局势完整叙述一遍：仙魔对峙、仙帝暗中勾结幕后势力、蓄意牺牲前线修士、意图借大战吞并各大宗门，以及众人计划伺机前往凌霄废除仙帝的打算。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哗然，苍玄长老猛地一拍案几，面色震怒：“想不到高居凌霄的仙帝，竟有如此私心！万千修士浴血奋战，他却在后方算计自家人！”

云朔长老双拳紧握，眼底满是愤慨：“难怪近年诸多外出游历弟子接连失踪，防线情报屡次外泄，源头竟然就在凌霄！”

众人纷纷出言斥责仙帝的卑劣行径，很快话题顺着先前的讨论，落到最关键的难题之上——仙帝倒台之后，神族新的掌权者人选。

喧闹的议论声慢慢降温，所有人渐渐意识到问题的棘手，营帐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想要执掌神族，不仅仅需要强大修为，更要足够的声望、冷静的心智，能够平衡各大宗门利益，震慑仙帝遗留的旧部，同时统筹兵力对抗外部威胁。

怡珩仙尊德高望重，可他一心钻研大道，无心朝堂权柄，断然不会接手神族繁杂政务；苍玄长老精通阵法星象，却不擅长统筹全军调度；云朔长老擅长领兵，交涉平衡各方势力有所欠缺；清晏、景嵩、闻舟诸位长老，也各自有着擅长领域，却难以做到全方位统筹整个神族。

每个人轮番思索可能人选，又逐一否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灵灯静静燃烧，没有人率先开口，所有人都清楚，人选一旦抉择失误，便是无尽祸乱。

许久，景嵩长老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立于一侧的黎沐昭，郑重开口打破沉默：“老夫心中，有一人最为合适。”

所有人视线齐齐汇聚在景嵩身上。

“便是黎沐昭。”

景嵩声音清晰，回荡在整座营帐之中。

“沐昭年少成名，年少授徒，执掌青云诸多要务，论修为，乃是六界公认顶尖强者；论心智谋略，仙魔大战全线排布、粮草调度、防线规划无一不周全；论品性，待人公允，不徇私情，不论出身贵贱，对待所有修士一视同仁。”

“这些年，他暗中调查诸多秘事，早已看清仙帝野心，一直默默保全各大宗门。无论宗门修士，还是前线将士，心中皆信服他。若是由黎沐昭主持神族大局，对内能够震慑仙帝残余势力，平衡各方宗门；对外可统筹兵力，抗衡魔族，抵御幕后潜藏的黑暗力量。放眼当下，无人比他更加合适。”

话音落下，闻舟长老率先点头附和：“景嵩所言句句属实。眼下风雨飘摇，我们需要一位兼具实力、威望与格局的领袖，黎沐昭的确是最优选择。”

清晏长老随之应声：“我赞同。沐昭心性沉稳，不会被权欲裹挟，若他掌权，神族万千修士方能安心。”

云朔长老神色郑重：“前线所有将士，甘愿听从沐昭调遣，若是他执掌神族军心能够迅速凝聚，那些仙帝旧部，也不敢轻易作乱。”

苍玄长老沉思片刻，缓缓颔首：“星象推演显示，神族想要渡过此次浩劫，需有至强者引领大局。沐昭身负重任，乃是天命所归。”

一众长老接连表态，陆欲瑾与苏渺宁对视一眼，同样没有异议。帐内所有人的想法渐渐达成统一。

突如其来的推举，让黎沐昭微微一怔。他从未觊觎凌霄帝位，长久以来奔赴战场、排布防线，所求不过是守住门下弟子，守住六界生灵不再被阴谋裹挟、饱受战乱之苦。权力带来的重担沉重无比，他心中并无半分向往。

怡珩仙尊望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轻声开口：“沐昭，我知晓你素来淡薄权位。可如今时局特殊，不是你喜不喜欢帝位，而是神族万千修士，需要一个能够撑起这片天地的人。若是你不愿接手，内乱一旦爆发，无数无辜修士将会死于战火。”

黎沐昭闭上双眼，脑海闪过荒原遍地尸骸，想起玉潭殿逝去之人，想起被阴谋拉扯、身不由己的两界众生，又想起谢烬渊。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良久，他缓缓睁开双目。

“我可以暂时稳住神族大局。但我有底线，若日后局势安稳，纷争平息，各大宗门恢复秩序，届时，我们可以重新商议制度，不必再固守单一帝君掌权的旧规。”

众人闻言纷纷应允，眼下危机迫在眉睫，长远的规制，可以等到内乱平定之后再细细商讨。

核心人选敲定，众人立刻着手细化后续安排。

苍玄长老负责调动星台门下弟子，完善各处防御阵法，持续推演局势变化，预判仙帝一切伏击与阴招；

云朔长老返回西境，整合边境驻守修士，加紧兵马操练，随时准备响应号令，牵制凌霄禁军；

清晏长老带领一众医道弟子，建立前线流动医帐，救治伤员，同时留意禁军之中被仙帝蒙蔽之人，暗中游说，争取人心；

景嵩长老翻阅神族古法典籍，搜集仙帝多年以来触犯律条的证据，待到时机成熟昭告六界，从法理之上瓦解仙帝统治的根基；

闻舟长老即刻动身，奔赴散落各地的大小宗门，联络盟友，统一战线；

怡珩仙尊居中统筹，协调诸位长老之间调度，同时留意潜藏在修士之中、仙帝安插的暗线。

陆欲瑾主动领命，负责训练黎沐昭麾下亲军，打造一支精锐突击队伍，等待时机突袭凌霄；苏渺宁协助梳理所有密报，排查潜伏在营地内部的奸细，严防消息泄露。

黎沐昭坐镇主营，统筹所有线路讯息，随时应对前线与凌霄传来的各类突发状况。

“仙帝此人城府极深，擅长暗中布局，不择手段，我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黎沐昭指尖轻点案上密报，语气严肃，“接下来一段时间，所有人行事务必谨慎，往来传递消息全部使用加密传讯术，避免被凌霄暗哨截获情报。”

苍玄长老正色回应：“放心，我会布设屏蔽神识的结界，所有重要商议，都在结界之内进行，杜绝窃听。”

“另外，提防仙帝铤而走险，暗中联合魔族部分势力。”苏渺宁适时提醒，“虽然谢烬渊与仙帝并非同盟，但难保仙帝会抛出条件，引诱魔族兵力偷袭我方后方。”

黎沐昭微微颔首：“我会持续派人监视魔族主营动向。谢烬渊如今心中怨恨难解，可他心中自有底线，未必愿意与仙帝同流合污，但依旧不能放松戒备。”

诸多事项一一敲定，各项任务逐层落实到每个人身上。议事持续至深夜，混元灵灯光芒微微晃动，帐外夜风呼啸，远处荒原偶尔传来巡哨将士走动的脚步声。

诸位长老陆续起身告辞，各自返回驻地着手调动门下弟子，偌大营帐渐渐空旷，最终只剩下黎沐昭、陆欲瑾与苏渺宁三人。

喧嚣散去，沉重的寂静重新笼罩三人。

陆欲瑾长长呼出一口气：“计划框架已经完整搭建，接下来，便是静待最合适的时机，向凌霄发难。只是一想到前路凶险，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苏渺宁望向帐外沉沉夜色，轻声道：“除去仙帝，稳定神族，前路依旧漫漫。沐昭一旦登临帝位，将要承担整个神族所有重担，往后再无片刻安宁。”

黎沐昭走到营帐门口，抬眼望向漆黑夜空，一轮残月悬在天际，清辉冷冷洒落大地。

他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魔族主帐内的画面，想起谢烬渊当时满怀希冀，又在得知被骗之后碎裂的神情。那场精心谋划的脱身之计，在两人之间又划下一道难以弥合的鸿沟。

一边是万千同族的存亡秩序，一边是跨越轮回、爱恨纠缠的故人。黎沐昭立于风口浪尖，前路四面皆是难关。

“先渡过眼前这一关。”黎沐昭低声开口，声音清淡，藏着无法言说的疲惫，“待到神族内乱平息，再去处理仙魔之间所有纠葛。”

没有人能够预知，当凌霄风云掀起，当他与谢烬渊再度于战场相遇，两人手中长剑，又将走向何种结局。阴谋尚未尽数揭开，轮回的恩怨持续缠绕，六界这片棋盘之上，所有人都身不由己，被时代洪流裹挟向前。

夜色愈发深沉，仙族主营灯火彻夜不息，无数修士紧锣密鼓操练备战，一场席卷整个神族的大变，正在沉寂的黑夜之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