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理分科，山海分流

寒假转瞬即逝，新年的烟火落尽，冬风依旧凛冽。

短暂的松弛过后，所有人重新收拾心绪，奔赴高二的分叉路口。对于每一个高中生而言，文理分科从来不是一次简单的选科，而是青春里第一次郑重的人生抉择，是未来赛道的彻底划分，也是无数段无声交集的悄然别离。

开学第一天，校园里处处都弥漫着躁动与忐忑。

公告栏前挤满了学生，所有人都在急切寻找自己的新班级、新楼层、新归宿。嬉笑、叹息、遗憾、庆幸交织在一起，熟悉的班级被彻底打散，相处一年的同窗四散各方，曾经固定的座位、固定的前后距离、固定的教室光影，尽数清零。

林微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单薄的分科回执单。

她最终还是顺从了自己的本心，选了文科。

数理依旧是她跨不过的短板，一年的咬牙坚持、熬夜刷题、拼命追赶，依旧只能停在平庸中游。她逻辑迟钝、畏难怯懦，天生不适合高压的理科赛道，反倒在文字、阅读、理解里，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安稳与节奏。

她早就心知肚明。

自己和江许，从选科的那一刻起，注定背道而驰。

不需要刻意确认，不需要旁人告知。

那个永远从容耀眼、数理卷面近乎满分的少年，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理科，奔赴最滚烫、最宽阔的前路。

人群喧嚣，人声嘈杂。

林微抬眼，在密密麻麻的公告名单里，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二（2）班，文科班，教学楼二楼。

视线继续往下、往右，掠过无数陌生姓名，她终于看见了那个刻进心底、烂熟于心的名字。

江许。

高二（9）班，理科重点班，教学楼四楼。

一南一北，一低一高，一文一理。

两层楼层的距离，隔开的不仅仅是楼梯台阶，是作息、是课程、是圈子、是未来，更是他们仅剩的、微不足道的、同处一室的交集。

整整一年。

她靠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靠着日复一日的余光、靠着朝夕共处的方寸天地，小心翼翼维系着自己独角戏的喜欢。

如今，命运直接撤走了她所有遥望的资格。

从此。

他在最高一层的重点班，被光环、荣誉、优异、前程层层簇拥，站在全校最靠前、最耀眼的位置。

她在二层的普通文科班，安静、平淡、无人问津，继续做那个平庸透明、默默无闻的普通学生。

咫尺天涯，大抵不过如此。

心口轻轻发酸，不剧烈，却绵长钝痛，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暗流涌动，藏着说不尽的怅然。

曾经隔着教室的长风深谷，尚且能一日数次遥遥相望。

往后隔着两层楼的高度，隔着文理的壁垒，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余生相逢，皆是偶然。

她缓缓退出拥挤的人潮，没有再看名单一眼。

知道结局就够了，再多看一眼，只是徒增落寞。

收拾行李、搬书、换教室的整个上午，校园都是忙碌混乱的。

曾经高一（3）班的同学彻底解体，选理的奔赴楼上重点班，选文的留在低层文科区。昔日热闹熟络的人群，被分科硬生生拆分，从此作息不同、课堂不同、考试进度不同，再也不会全员齐聚一堂。

偶尔遇见旧日同学，大家都在感慨别离，唏嘘一年匆匆。

有人惋惜没能和好朋友同班，有人庆幸依旧并肩同行，有人叽叽喳喳讨论新班级的师资与氛围。

只有林微的遗憾，无人知晓。

所有人的别离是同窗情谊。

只有她的别离，是藏了一整年、从未言说的暗恋落幕。

搬书的途中，她在楼梯转角短暂停歇。

厚重的书本压在臂弯，沉甸甸的，像她此刻沉甸甸的心事。楼道人来人往，脚步声错落交织，就在这时，一道清挺熟悉的身影，顺着楼梯缓缓而下。

是江许。

他穿着干净的冬季校服，拉链规整，身姿挺拔，手里抱着一摞崭新的理科课本。眉眼依旧干净澄澈，气质依旧从容松弛，褪去了高一的青涩，多了几分高二重点生的沉稳笃定。

短短一个寒假未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些，愈发耀眼，愈发遥不可及。

这是分班之后，两人第一次遇见。

狭窄的楼梯转角，迎面相逢，距离极近。

林微的心跳骤然一乱，下意识绷紧脊背，骨子里的怯懦瞬间翻涌上来。她习惯性侧身、低头、目光躲闪，死死盯着脚下的台阶，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不敢有半分停留。

一年了。

整整一年的偷偷凝望、默默心动、余光追随，可真正迎面相逢的时刻，她依旧是狼狈躲闪的那一个。

他依旧坦荡，依旧从容。

江许似乎认出了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礼貌颔首，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有停顿，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神情，径直抬步上楼。

擦肩而过的瞬间，微风携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掠过。

没有言语，没有招呼，没有旧同窗的熟稔。

只是最普通、最陌生、最客套的一瞬交汇。

短短两秒，背影交错，彻底走远。

他奔赴四楼的光亮前程，她留守二层的平淡人间。

那一刻，林微彻底明白。

他们之间，早就不是近不得、退不舍。

是彻底分流，各自前程，再无交集。

搬完书本，落座新教室。

崭新的桌椅、崭新的黑板、崭新的同学、崭新的氛围。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人知晓她的过去，没有人知晓她一整年的心事，没有人知晓她曾在无数个日夜，为楼上那个少年满心悸动。

新的班主任温和开场，讲述文理分科的意义，讲述未来两年的规划，讲述文科生的前路与远方。

教室里人人端正聆听，眼底带着对新学期的期待。

只有林微，心底空荡荡的。

往后的日子，没有日日可见的背影，没有灯下岁岁的余光，没有隔着一整个教室的遥遥相望。

她的白开水日子，彻底丢掉了那颗藏了一整年、又甜又涩的糖。

课间的走廊，再也不用刻意假装接水、只为遥遥看他一眼。

傍晚的晚风，再也没有那个凭栏伫立的清冽少年。

冬夜的晚自习，再也没有前方那道安稳挺拔的身影，支撑她熬过疲惫题海。

所有心动的依托，所有暗恋的底气，所有细碎温柔的寄托，尽数清零。

新的班级很安静，文科女生居多，温柔平和，氛围松弛。

可林微却常常失神怅然。

原来真正的告别，从来不是声势浩大的再见。

真正的别离，是文理分科，是楼层相隔，是人生分叉，是从此山水不相逢，是你依旧耀眼万千，而我再也没有仰望你的资格。

午后阳光透过新教室的窗，温柔洒落。

她趴在崭新的课桌上，闭了闭眼，心底轻轻和自己的高一、和自己一整年的独角戏、和那个永远明亮的少年，悄悄道别。

旧章落幕，山海分流。

从此。

楼上是他的万丈荣光。

楼下是我的岁岁平凡。

我们各自走好各自的路，一生明媚，再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