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初落，岁岁遥望

深秋落幕，凛冬猝不及防席卷整座小城。

风彻底褪去了所有温柔，变得凛冽刺骨，穿堂而过时呜呜作响，卷起枝头最后几片枯落的黄叶。校园里的香樟褪去苍翠，枝叶萧疏，天地之间一片灰蒙蒙的萧瑟，连白日的光线都变得短促又黯淡。

厚重的校服被所有人裹得严严实实，袖口拉紧，拉链拉到脖颈，抵挡扑面而来的寒意。清晨的早读天还未彻底亮透，暮色沉沉，路灯迟迟不灭，薄雾笼罩着整栋教学楼，清冷又寂静。

高一的进度悄然逼近年末。

月考、周测、错题复盘、期末冲刺，各科任务堆积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被裹挟在紧绷的备考节奏里，无暇顾及四季更迭，无暇流连风月光景，青春的底色，似乎只剩下无尽的习题与奔波。

唯独林微，依旧在枯燥往复的日子里，保留着独属于自己的、无声的岁岁遥望。

经历过秋球场那场彻底的落空与落泪，她的心境彻底沉淀下来。

不再悸动，不再侥幸，不再滋生不切实际的期许。

剩下的，是日复一日、安静到极致的喜欢。

像冬日深埋冻土的种子，不发芽、不张扬、不破土，安安静静藏在心底，无人知晓，岁岁存续。

冬天的江许，和夏秋时节截然不同。

他常常穿着干净的黑色羽绒服，领口微微立起，遮住大半脖颈，碎发被寒风吹得微微凌乱，少了几分夏日的热烈张扬，多了几分冬日的清冽干净。

依旧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存在。

早读永远准时落座，字迹永远工整利落，做题永远从容不迫。哪怕冬日困倦缠身，全班不少人昏昏欲睡，他依旧身姿端正，眼神清明，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课间依旧有人络绎不绝地围在他桌边，问问题、闲谈、打趣。

他永远温和耐心，来者不拒，待人一如既往的坦荡真诚。

林微依旧坐在最远的角落。

冬日的窗户常常起一层朦胧的白雾，水汽氤氲，模糊了窗外的景物，也模糊了她望向前方的视线。她常常侧头看着雾蒙蒙的玻璃，指尖无意识在水汽上轻轻划下细碎的痕迹。

隔着一层薄雾，遥遥望向那个挺拔的背影。

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的怯懦找一个借口。

不是我不敢靠近，是雾气太远，是人海太挤，是我们之间，本就隔着一层看不清、触不到的虚妄距离。

十一月末的某个清晨，小城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天色微亮，薄雾漫漫，细碎的雪粒洋洋洒洒从高空飘落，不是盛大的鹅毛大雪，是轻柔、细密、无声的初雪，静静落满操场、屋顶、栏杆与树梢。

整座校园白蒙蒙一片，清冷又温柔。

早读课前，全班所有人都趴在窗边惊呼，少年少女们隔着玻璃眺望初雪，眼底满是雀跃与欢喜。枯燥的冬日校园，因为一场初雪，多了难得的鲜活与浪漫。

教室里喧闹四起，细碎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

“好好看啊，外面全都白了！”

“等下下课去操场踩雪！”

所有人都热烈欢喜，奔赴这场冬日的浪漫。

林微也抬眼望向窗外，看着漫天纷飞的细碎白雪，心底轻轻软了一瞬。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前排。

江许也正望着窗外的落雪。

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漫天风雪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眼松弛，眼底带着少年看见初雪的浅浅温柔。晨光微熹，落在他发梢，沾着细碎的雪光，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那一瞬间，喧闹的教室、纷飞的落雪、清冷的冬风、眼底温柔的少年，构成了林微整个青春里，最安静也最遗憾的画面。

所有人都在看雪。

只有她，在看看雪的你。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一窝蜂冲出教室，奔赴操场打闹、踩雪、拍照、追逐嬉戏。冬日的清冷被少年人的热闹彻底驱散，操场瞬间变回喧嚣滚烫的模样。

林微没有出去。

她依旧坐在靠窗的座位，看着楼下三三两两嬉笑的人群，看着漫天不停飘落的白雪，安静地出神。

不一会儿，门口出现了少年的身影。

江许和几位好友并肩走出教室，步履轻松，说说笑笑。几人一同走下楼梯，踏入白茫茫的操场，偶尔伸手接住飘落的雪粒，少年意气，干净纯粹。

他和朋友在雪中漫步、闲谈，身姿挺拔，哪怕置身喧闹人群，依旧是最惹眼的那一个。

林微就这么静静看着，看了整整一个课间。

雪落无声，心事无声。

她忽然想起网络上很火的一句话：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也是一个人的岁月静好。

大抵就是她现在的模样。

没有交集，没有拉扯，没有欢喜落空的剧烈落差，没有自作多情的满心难堪。

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岁岁年年，看着他四季更迭、岁岁明朗，看着他永远耀眼、永远坦荡、永远被世界温柔以待。

而她，守着自己一隅沉寂的心事，不打扰，不靠近，不声张。

月考成绩很快公布。

全班排名张贴在墙壁上，红黑字迹清晰分明。江许依旧稳居班级前三，遥遥领先，是老师口中永远的标杆，是所有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林微的成绩依旧普通，稳稳停在班级中游，不进步、不退步，平平无奇，无人在意。

看着榜单上悬殊的差距，她心底没有酸涩，只有坦然的认命。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从年少时就早已注定。

他生来顶峰，她居于人海。

他前路坦荡，她步履蹒跚。

他自带光芒，她寻常黯淡。

雪落了整整一天。

傍晚放学的时候，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白雪，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的声响。路灯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风雪晕开温柔的光斑，落雪在灯光里纷飞，浪漫又孤寂。

同学们结伴离校，欢声笑语洒满一路。

林微背着书包，独自走在人群最后方。

前方不远处，江许和好友并肩前行，几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热闹又温暖。

她刻意放慢脚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们身后。

风雪落在发梢、肩头，微凉刺骨，可她看着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心底却是一片沉静的温柔。

就这样吧。

不用靠近，不用交集，不用奢望圆满。

能在同一场落雪里同行一段路，能岁岁年年遥遥望着他明朗的模样，能让这场无人知晓的喜欢，陪着自己走过整个年少寒冬，就够了。

初雪落尽，冬意深沉。

往后的日子，大雪、寒风、长夜、题海，会日复一日填满她的青春。

她的白开水人生依旧寡淡无味，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唯独藏在心底的那颗糖，历经深秋的酸涩，熬过落叶的怅然，在凛冬风雪里，沉淀成最安静、最绵长的执念。

岁岁落雪，岁岁遥望。

年年有风，风吹年年。

喜欢一如既往，只是从此，温柔隐忍，闭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