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校园里的绿意慢慢褪成温柔的浅黄。
风穿过操场的时候带着凉意,卷起跑道边细碎的落叶,簌簌作响。距离期中考试越来越近,学业压力逐日加重,堆积的试卷、背诵的知识点、各科随堂测,压得全班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连课间打闹的声音都少了许多。
就在整片校园被备考氛围笼罩的时候,艺术节的通知如期下发到各班。
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艺术节,是高中枯燥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盛大热闹。文艺汇演、节目展演、班级评比,短暂卸下题海重压,让沉闷的秋日校园多了几分鲜活色彩。
班会课上,班主任拿着通知单走进教室,语气轻松地缓解全班紧绷的氛围。
“市里统一的艺术节汇演,学校周五晚在大礼堂举办,每个班至少上报一个节目,唱歌、跳舞、朗诵、小品都可以,大家积极报名,给班级争点风采,也放松放松心情。”
话音落下,教室里稍稍活络起来。
同学们互相张望,小声讨论节目形式,却迟迟没有人主动举手报名。
高一(3)班整体偏文静,擅长文艺的人本就不多。会跳舞的两个女生推脱排练没时间,会乐器的同学已经报名了校级节目,剩下的大部分人都对上台表演畏之不及。
热闹只是片刻,很快又陷入僵持。
班长站在讲台上,拿着空白报名表,面露难色:“大家踊跃一点啊,就一个节目,很快就排练完了,不用紧张。”
依旧无人应声。
上台、灯光、注视、掌声,对大多数普通学生而言,是紧张、是尴尬、是无所适从,没有人愿意主动站在万众瞩目之下,接受全校陌生人的审视与评价。
林微坐在角落,垂着眼刷题,全程置身事外。
她比任何人都害怕舞台。
性格内向怯懦,惧怕视线聚焦,惧怕当众出错,惧怕被人议论点评。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静静、不被注意地读完高中,不显眼、不出错、平平无奇。
她唯一的长处,是唱歌。
这是她藏了很多年、从未对外展露的隐秘底气。
从小到大,她不爱说话、不爱热闹、不爱表现,唯独在音乐里可以彻底放松。心情不好的时候听歌,压力大的时候哼曲,独处的时候轻轻歌唱。她的嗓音干净通透、温柔治愈,天生适合抒情慢歌,只是这份优势,从未有人真正见过。
在所有人眼里,她依旧是那个沉默、普通、毫无特长的透明女孩。
时间一点点流逝,报名表依旧空白。
班长无奈叹气,只能试着点名询问几个平时性格稍微开朗的女生,结果全部委婉推脱。班里气氛愈发尴尬,班主任站在讲台旁,神色也渐渐无奈。
“实在没人的话……那咱们班只能弃权了?”
一句话落下,班里瞬间安静。
弃权,意味着整个高一(3)班,在艺术节上没有任何身影,在全年级面前平平无奇,连一次最简单的展示都没有。
林微指尖握着笔,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她依旧犹豫、依旧胆怯、依旧想要逃避。
可就在她垂眸迟疑的瞬间,目光下意识往前飘,落在了前排端正坐着的江许身上。
少年正低头看着艺术节通知细则,眉眼清淡安静。察觉到班里僵持的氛围,他微微抬眼,视线淡淡扫过全班,平和从容。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轻轻落向了后排。
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的方向。
不是专注凝视,不是刻意探寻,只是扫过人群的随意一瞥,清淡、无心、转瞬即逝。
可就是这短短一秒的目光,彻底打乱了林微所有的退缩与怯懦。
心底忽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她想勇敢一次。
想站在光亮里一次。
想让他知道,班里这个永远沉默、永远透明、永远缩在角落的普通女生,也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光芒。
她不求他注意,不求他动心,不求任何结果。
只是想在自己无人知晓的漫长暗恋里,为他、也为自己,勇敢一次。
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
哪怕落幕之后,依旧回归平凡。
哪怕他看完就忘,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也足够了。
在全班所有人都沉默推脱的瞬间,林微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与慌乱。
然后,她轻轻举起了手。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清晰地落在所有人眼里。
“老师,我可以。”
声音不大,细软轻柔,却瞬间打破了班里长久的僵持死寂。
全班目光齐刷刷瞬间聚焦在角落的她身上。
惊讶、意外、疑惑,各色视线层层叠落,让林微瞬间浑身僵硬,耳尖发烫,恨不得立刻收回手、低头退缩。
她太不习惯被所有人注视了。
班长愣了两秒,立刻惊喜出声:“太好了!林微你要报独唱吗?”
“嗯。”她轻轻点头,垂着眼不敢看人,声音细若蚊蚋,“我可以唱歌。”
班主任瞬间舒展眉头,笑着点头赞许:“很好,很有班级荣誉感,那就定林微的独唱了。选好曲目,好好排练,争取拿个好成绩。”
短短几句话,敲定了她的舞台。
班里的议论声轻轻响起,细碎飘入耳畔。
“没想到林微会报名啊,她平时好安静。”
“完全看不出来会唱歌。”
“期待一下,希望很好听。”
细碎的讨论让她局促不安,却唯独不后悔。
因为她清晰记得,在她举手的那一刻,前方的少年微微侧过头,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看了她一眼。
眼神干净、平和、坦然。
没有惊讶,没有轻视,只有淡淡的、真诚的默许与鼓励。
那一眼,胜过所有掌声,抚平了她所有的紧张与退缩。
班会结束后,所有人散去打闹,林微独自坐在座位上,看着桌面空白的歌单,心底五味杂陈。
紧张、忐忑、不安,密密麻麻缠绕心头。
可心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隐秘雀跃。
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有他的视线里了。
周五的艺术节晚会,全校所有人都会坐在大礼堂。
包括江许。
他会坐在台下,认认真真听完她唱完一整首歌。
这是她三年暗恋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可以光明正大被他注视的机会。
晚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少女藏在尘埃里的心事,随着温柔晚风,悄悄涌向舞台的方向。
她默默在心底对自己说。
就勇敢这一次。
为青春,为热爱,为心底藏了许久的星光,也为那个遥遥相望了无数次的少年。
舞台已备,晚风将至。
她的高光时刻,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