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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骨裂蚀夜,忍痛瞒尽半生霜

晚晚地府太冷了我陪你走完一生

暮色沉落,幽冥入夜。

忘川晚风褪去白日温柔,卷起刺骨阴浪,莲舟缓缓停靠彼岸花渡。凌烬牵着孟清晚踏上岸边青石,指尖始终扣着她的腕骨,源源不断渡入温和灵力,下意识替她压住业灼之痛。

孟清晚垂眸,感受着涌入经脉的阎罗灵力,心口一阵阵发紧。

这灵力每多一分,便会耗损他仅剩无几的命魂根基,折损他本就短促的百年寿元。

夜里宿在花渡临水暖榭,四下无鬼差侍奉,只剩漫天赤红彼岸,晚风簌簌作响。

凌烬连日操劳,命魂反噬频发,入夜后便倦怠难支,靠在软榻上浅浅休憩,长睫垂落,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呼吸轻浅微弱。

孟清晚替他拢好玄色婚袍,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他安眠。

待他呼吸平稳,她才缓步退至榭外回廊,背靠冰凉雕花廊柱,缓缓卷起大红衣袖。

夜色幽暗,月色浸骨。

白日尚且细密的灰白业障裂痕,此刻尽数暴涨,顺着小臂攀爬至肩头,缠上锁骨,纹路发黑发烫,像是有万千烧红的针,扎进仙骨肌理。

原本尚有百年潜伏期的天劫,根本不是奔波所致。

是她连日刻意封锁仙脉,拒收凌烬灵力,硬生生放任业障疯长。

不止如此——她为了稳住面色如常,不让凌烬察觉异样,日日以自身魂魄本源压制剧痛,提前透支神魂生机。

刺骨灼烧顺着经脉啃噬五脏,仙骨寸寸开裂,细碎的骨裂声响极轻,消散在晚风里。

孟清晚死死咬住下唇,舌尖抵破皮肉,腥甜漫满口齿,硬生生压下喉咙口的痛吟。

她不能疼,不能发抖,更不能吐血。

凌烬寿元垂危,神魂残破,半点风波都能牵动他命魂崩裂,她若是露出半分痛苦,他定会不顾一切耗尽本源修为救她,提前燃尽性命。

她欠他千年,不能拖他早死。

夜风卷起彼岸花碎屑,落在她泛红含泪的眼睫上。

剧痛翻涌的间隙,她抬手抚上胸口碎裂的渡魂仙骨,终于想起被尘封、连天道都隐晦掩盖的前世真相——

千年前碎裂渡魂玉,从不是她失手所为。

那日天界大殿,上界逼迫她献祭仙骨炼化天道法器,她不肯依从,仙力失控冲撞玉体,渡魂玉崩裂,万千亡魂溃散。

世人、天道、连凌烬知晓的卷宗,全部篡改因果,将谋逆重罪、碎玉祸端,尽数扣在她一人身上。

她知晓真相,却从未辩解。

只因胁迫她的天界尊神,彼时拿初生残缺的阎罗神魂要挟——

若是她吐露真相,便直接抹杀尚在凝练神魂、尚未登基的凌烬,碾碎他一切生机。

一边是六界万千亡魂的滔天骂名,背负永世业障;

一边是尚未成型、脆弱易碎的凌烬命魂。

那年月下仙徒孟清晚,别无选择,揽下所有罪责,自愿堕入罪籍,任由天道判下焚骨天劫。

她瞒了凌烬两桩事:

一是碎玉真相,她从不是祸首;

二是业障剧痛,早已侵蚀心脉,她撑不过五十年,根本陪不到他百年归期。

晚风骤冷,仙骨骤然传来一记毁灭性剧痛,四肢百骸瞬间脱力,孟清晚身形一软,顺着廊柱缓缓滑落。

指尖死死抠住冰冷石纹,指甲尽数崩裂渗血,暗红血珠混着眼角滑落的泪水,砸在满地落红之上。

剧痛席卷灵台的刹那,她眼前闪过千年碎片:

少年神魂孱弱的凌烬,在星河深处静默凝练;

大婚那日红烛摇曳,他隐忍不舍的眉眼;

奈何桥风雪里,他遥遥伫立、不敢靠近的孤寂身影;

大婚礼毕,他轻声诉说,怕先行消散的惶恐。

她蜷起身子,无声哽咽,连落泪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原来从初见伊始,天道就布下死局。

她揽罪护他神魂成长,他逆天护她魂魄不灭;

她短命难撑半生光阴,他残魂只剩百年余生;

两人双向舍命,双向隐瞒,双向背负无解罪孽,从头到尾,皆是死局。

“对不起……凌烬。”

她靠着冰冷廊柱,气息微弱破碎,轻声呢喃,字字泣血,

“我骗了你两件事。”

“碎玉非我之过,我揽罪,只为护你降生。”

“还有……我撑不到百年。”

“我最多,只剩四十余载光阴。”

“到头来,连陪你走到宿命终局,我都做不到。”

屋内榻上,沉睡的凌烬眉心王族暗纹骤然灼痛,残破命魂莫名心悸,心口空落落发慌。

他在睡梦中蹙眉,无意识低声呢喃:“晚晚……”

廊外的红衣女子闻声,猛地抬手擦尽眼泪,强行压下翻涌的业火剧痛,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理顺凌乱发丝,抹平衣袖裂痕。

转瞬之间,褪去所有崩溃与绝望,变回温婉平和的阎王妃模样。

她敛尽一身骨裂蚀心的痛楚,转身走向暖榭,笑意温顺,眼底却藏着永世无解的寒霜。

她要瞒着,瞒到油尽灯枯。

哪怕先行身死,也要让余下岁月里的凌烬,安稳无忧,不必再承受天人永隔的剜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