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幽冥入夜。
忘川晚风褪去白日温柔,卷起刺骨阴浪,莲舟缓缓停靠彼岸花渡。凌烬牵着孟清晚踏上岸边青石,指尖始终扣着她的腕骨,源源不断渡入温和灵力,下意识替她压住业灼之痛。
孟清晚垂眸,感受着涌入经脉的阎罗灵力,心口一阵阵发紧。
这灵力每多一分,便会耗损他仅剩无几的命魂根基,折损他本就短促的百年寿元。
夜里宿在花渡临水暖榭,四下无鬼差侍奉,只剩漫天赤红彼岸,晚风簌簌作响。
凌烬连日操劳,命魂反噬频发,入夜后便倦怠难支,靠在软榻上浅浅休憩,长睫垂落,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呼吸轻浅微弱。
孟清晚替他拢好玄色婚袍,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他安眠。
待他呼吸平稳,她才缓步退至榭外回廊,背靠冰凉雕花廊柱,缓缓卷起大红衣袖。
夜色幽暗,月色浸骨。
白日尚且细密的灰白业障裂痕,此刻尽数暴涨,顺着小臂攀爬至肩头,缠上锁骨,纹路发黑发烫,像是有万千烧红的针,扎进仙骨肌理。
原本尚有百年潜伏期的天劫,根本不是奔波所致。
是她连日刻意封锁仙脉,拒收凌烬灵力,硬生生放任业障疯长。
不止如此——她为了稳住面色如常,不让凌烬察觉异样,日日以自身魂魄本源压制剧痛,提前透支神魂生机。
刺骨灼烧顺着经脉啃噬五脏,仙骨寸寸开裂,细碎的骨裂声响极轻,消散在晚风里。
孟清晚死死咬住下唇,舌尖抵破皮肉,腥甜漫满口齿,硬生生压下喉咙口的痛吟。
她不能疼,不能发抖,更不能吐血。
凌烬寿元垂危,神魂残破,半点风波都能牵动他命魂崩裂,她若是露出半分痛苦,他定会不顾一切耗尽本源修为救她,提前燃尽性命。
她欠他千年,不能拖他早死。
夜风卷起彼岸花碎屑,落在她泛红含泪的眼睫上。
剧痛翻涌的间隙,她抬手抚上胸口碎裂的渡魂仙骨,终于想起被尘封、连天道都隐晦掩盖的前世真相——
千年前碎裂渡魂玉,从不是她失手所为。
那日天界大殿,上界逼迫她献祭仙骨炼化天道法器,她不肯依从,仙力失控冲撞玉体,渡魂玉崩裂,万千亡魂溃散。
世人、天道、连凌烬知晓的卷宗,全部篡改因果,将谋逆重罪、碎玉祸端,尽数扣在她一人身上。
她知晓真相,却从未辩解。
只因胁迫她的天界尊神,彼时拿初生残缺的阎罗神魂要挟——
若是她吐露真相,便直接抹杀尚在凝练神魂、尚未登基的凌烬,碾碎他一切生机。
一边是六界万千亡魂的滔天骂名,背负永世业障;
一边是尚未成型、脆弱易碎的凌烬命魂。
那年月下仙徒孟清晚,别无选择,揽下所有罪责,自愿堕入罪籍,任由天道判下焚骨天劫。
她瞒了凌烬两桩事:
一是碎玉真相,她从不是祸首;
二是业障剧痛,早已侵蚀心脉,她撑不过五十年,根本陪不到他百年归期。
晚风骤冷,仙骨骤然传来一记毁灭性剧痛,四肢百骸瞬间脱力,孟清晚身形一软,顺着廊柱缓缓滑落。
指尖死死抠住冰冷石纹,指甲尽数崩裂渗血,暗红血珠混着眼角滑落的泪水,砸在满地落红之上。
剧痛席卷灵台的刹那,她眼前闪过千年碎片:
少年神魂孱弱的凌烬,在星河深处静默凝练;
大婚那日红烛摇曳,他隐忍不舍的眉眼;
奈何桥风雪里,他遥遥伫立、不敢靠近的孤寂身影;
大婚礼毕,他轻声诉说,怕先行消散的惶恐。
她蜷起身子,无声哽咽,连落泪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原来从初见伊始,天道就布下死局。
她揽罪护他神魂成长,他逆天护她魂魄不灭;
她短命难撑半生光阴,他残魂只剩百年余生;
两人双向舍命,双向隐瞒,双向背负无解罪孽,从头到尾,皆是死局。
“对不起……凌烬。”
她靠着冰冷廊柱,气息微弱破碎,轻声呢喃,字字泣血,
“我骗了你两件事。”
“碎玉非我之过,我揽罪,只为护你降生。”
“还有……我撑不到百年。”
“我最多,只剩四十余载光阴。”
“到头来,连陪你走到宿命终局,我都做不到。”
屋内榻上,沉睡的凌烬眉心王族暗纹骤然灼痛,残破命魂莫名心悸,心口空落落发慌。
他在睡梦中蹙眉,无意识低声呢喃:“晚晚……”
廊外的红衣女子闻声,猛地抬手擦尽眼泪,强行压下翻涌的业火剧痛,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理顺凌乱发丝,抹平衣袖裂痕。
转瞬之间,褪去所有崩溃与绝望,变回温婉平和的阎王妃模样。
她敛尽一身骨裂蚀心的痛楚,转身走向暖榭,笑意温顺,眼底却藏着永世无解的寒霜。
她要瞒着,瞒到油尽灯枯。
哪怕先行身死,也要让余下岁月里的凌烬,安稳无忧,不必再承受天人永隔的剜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