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时限悬在头顶,像一柄时刻垂落的斩魂利刃,可二人默契地绝口不提终局的寂灭,只决意攥紧眼下一分一寸的朝夕。
凌烬暂将阎罗殿大半政务交由判官代理,卸下终日伏案批阅生死卷宗的重担,只携孟清晚一人,踏遍整片九幽黄泉。
第一站,重回奈何桥。
往日孟清晚独守千年的青石桥面,依旧阴风卷着忘川水汽呼啸不休,桥柱上还留着她千百年来倚靠摩挲出的浅淡痕迹。曾经她在此处受尽孤寒怨怼,而今身侧紧挨着黑袍阎君,刺骨寒风都似温柔了数分。
凌烬牵着她的手,缓步走在石桥中央,指尖牢牢裹住她微凉的掌心。他目光拂过空旷桥头,声音裹挟一丝沉郁愧疚:“千年前,我就是站在这个位置,亲手将冥契烙印打入你魂魄。彼时我站在这里,满心只想着如何瞒天过海护住你,却从没想过,这座桥会让你独自熬尽千年孤寂。”
孟清晚驻足,俯身触摸冰凉的石栏,手臂上业障灰白纹路被阴寒气息刺激,悄然泛起一阵灼痛,她不动声色将手背至身后藏好,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从前我恨极了这座桥,觉得它是囚禁我的牢笼。如今再回头看,这里是你拼尽全力,为我圈出的一方避难之所。”
“只是代价太重,重到你赔上命魂,我负了满身业罪。”
她侧身,抬眼望向桥下滔滔翻涌的忘川黑水,河面漂浮无数沉浮不定的亡魂,茫然等待渡轮轮回。孟清晚望着这一幕,眼底掠过浓重的自我桎梏:“当年我打碎渡魂玉,便是让这些魂魄流离无依,千年以来,我日日站在桥上看着他们,每一日都在受良心拷问。”
凌烬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当即抬手,将人拢进宽大黑金袍摆之内,替她隔绝穿桥而过的冽风。残破命魂被情绪牵动,心口隐隐传来撕裂般钝痛,他隐忍蹙眉,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柔声宽慰:“过往罪孽不必一人独扛,千年前我既然选择替你承接业力反噬,便早已与你祸福同担。”
离开奈何桥,二人乘幽冥莲舟泛舟忘川。
墨色河面雾气氤氲,两岸成片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赤红花海绵延至视野尽头,美艳之下尽是黄泉永别之意。
孟清晚斜倚船舷,伸手轻触水面,忘川寒水刺骨,激得她手臂业障裂痕骤然发亮,钻心的痛感顺着血脉直冲灵台,她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这细微的失态没能瞒过凌烬。
他脸色骤变,立刻拉回她的手,掀开她红衣袖管,那一片蛛网般密布的灰白裂纹,此刻竟蔓延了数寸,较之先前又严重几分。
“天劫的力量,已经在提前侵蚀你的仙骨了。”凌烬的声音陡然紧绷,指尖触碰那些裂痕,自己命魂的旧伤竟也跟着产生共鸣,一同抽痛不止,“明明还有百年期限,为何业障发作愈发频繁?”
孟清晚缓缓抽回手臂,默默拢好衣袖,避开他焦灼的视线,语气轻淡,藏着刻意的遮掩:“许是近期奔波劳碌,魂魄略有些疲累罢了,算不上大事。”
可她心底清楚真相——
自从得知二人终将同期消亡,她不愿凌烬再为自己殚精竭虑耗费灵力疗伤,便刻意暗中拒绝了他源源不断渡来的阎罗本源灵力。没有外力压制,依附仙骨的业障天劫,自然在悄无声息里持续恶化。
她不愿本就寿元无几、命魂残破的凌烬,再为自己白白损耗仅剩不多的修为。
一人刻意隐瞒魂伤加剧,一人暗自压抑寿元将尽的苦楚。
同游黄泉的甜蜜光景之下,两人依旧各自怀揣着不肯告知对方的刀子,互相体恤,又各自煎熬。
莲舟行至忘川江心,凌烬忽然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魂玉,玉体内部缠绕着一缕属于他自身的魂魄微光。
“这是我分割出的一缕本命残魂。”他将魂玉轻轻放入孟清晚掌心,掌心相贴的刹那,两人各自的伤痛都在悄然共振,“即便日后天劫焚尽你的仙骨,我的命魂走到终点,这缕残魂也会永世伴你魂魄漂泊,不入轮回,不离黄泉。”
孟清晚握着温润的魂玉,掌心的暖意抵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泪珠猝不及防坠落在玉面上:“凌烬,何必如此……我们说好一同赴死,何须再留牵挂。”
“我怕。”九幽至尊此刻卸下所有傲然强势,眼底满是惶恐不安,“我怕寂灭降临那一刻,我会比你先行一步消散。我必须留下一点念想,万一我先走,至少还有它,替我继续陪着你。”
彼岸花海迎风摇曳,烈火般艳红铺展两岸,衬得舟中相拥二人,温柔缱绻,却又被注定的宿命死死禁锢。
余下漫漫百年游历岁月,每一瞬温情相伴,都在倒数着二人即将到来的落幕。
眼前有多缱绻温柔,结局就有多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