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抬眼时,落入目光中的是外墙那般薄的灰。余光看到,这是大雨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依然新砌的白墙。
他的手向后,一只手,一只微凉的手,放进了自己手心。他紧紧握住。
再往前一步,耳边是鞋底蹭过泥土的声音,风穿过树叶,带起沙沙声。
他正欲转身看向金光瑶之时,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骤然砸进耳朵。
蓝曦臣转头,正欲往前,身后的手却突然受到一股大力。
金光瑶抓着蓝曦臣的手,整个人向后倾倒,拽着蓝曦臣。他看着对方那潮湿的衣衫,那蓄水的双靴,潮湿的背影,倒映在金光瑶眼中。
他听着围墙内翻倒的声音。
某个低哑的嗓音喊道:
“金光瑶。”
金光瑶身体便越发向后,脚在地上使劲儿。
他说:
“走吧。”
蓝曦臣说:
“这叫我如何走?阿瑶,我们不走。”
乒里乓啷的声音刺痛着耳朵,金光瑶偏过头去,又说:
“曦臣,我们不必这样,我们……”
“砰——”
面前的门被一脚踹开。
金光瑶抬头,蓝启仁的面庞骤然出现在眼中。对方的眼睛转着盯向自己,又渐渐下移,滑向自己的手腕。
蓝曦臣的抹额,就挂在那里。
金光瑶向后收手。
蓝启仁的面庞在眼中停住了一秒,两秒。
他看见蓝启仁又抬头,目光渐渐落在自己脸上。
蓝启仁看着金光瑶。
那额间的一点朱砂被抹去了,只剩下一块红色的晕染。
他看着对方蓄水而沉重的衣袖,看着衣袖下的手腕。
手腕上的抹额。
蓝启仁看着那抹额的形状:
两个结,两道边,两条垂带。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山,看向山顶那片沉沉的乌云。
(间章)
蓝启仁走进竹林深处,轻轻吸一口气。
水汽钻进肺腔。
一座木房出现在眼前。
他看着房顶上堆着腐叶,黏腻的层层叠叠,最后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踩着下塌的泥土向前走。
他推开木房的门,看见一个白衣人怀中抱着襁褓。
那襁褓的布料,是一抹又一抹的蓝纹,细细绣在其上。
他看着面前的人,对方向自己招手。
“启仁,你来。”
蓝启仁停顿良久,站在原地。
白衣人的手便一直向自己伸着,从未落下。
于是他走过去,低头,顺着白衣人的指尖看过去。
襁褓中的那张小脸,他凝望许久。
他弯腰凑近,眯起眼,才望见那微小的双眸与张开的嘴唇。
他听见身边的白衣人说:
接着,蓝启仁听见身后榻上女子的声音。
“我们给他起名字,叫曦臣。”
这声音说话一字一喘。
他随着声音转头望向那女子,对方苍白的嘴唇张合着,说:
“长大就好看了。”
“……”
蓝启仁无言。
潮湿的空气凝聚在房间。
他偏头,望向窗外。
目光中的竹林,在远处升起迷雾,不再清晰。
他望着,说:
“兄长,你们不去寒室住吗?”
“启仁,我们不去了,留给曦臣。”
白衣人说着,声音又顿了顿。
“启仁,你说这孩子,是跟我更亲,还是跟你更亲呢?”
蓝启仁没动,仍旧望着窗外那片竹林,眼睛渐渐模糊了。
“启仁。”
床榻上的女子唤着。
“这里,是曦臣的抹额,我亲自绣的。”
蓝启仁顿了一下,顺着声音转过头。
一条布,蓝白相间,一层一层叠成块儿,放在一双苍白的手上。
蓝启仁看着抹额,看着那双苍白的手。
再往下,他看到那女子手腕上的一个结。
一条绣花的蓝白布条,两个结,两条边,两条带,系在那个手腕上。
末端染着一滴血。
蓝启仁的手背在身后,揪着布料,张口却无言以说。
最后,他走到床边,拿起旁边柜子上的木盒。
看着那苍白的手,将抹额放进去。
目光中,抹额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两滴泪,猝不及防地滴在盒子的边上。
(间章完)
蓝启仁收回目光,眼中的山消失了。
眼前却划过竹林的影子。
他上前一步,看着两人握紧的手,看着手腕上的抹额。
两个结,两条边,两条带。
一滴又一滴的雨水从上面坠落。
/启仁,我觉得曦臣跟你更亲呢。/
风渐起。
蓝启仁低头,望见衣角被风从脚边吹起。
余光中,蓝曦臣的面庞消失了。
他将手放在自己的腰间,下一秒握住剑柄。
抽出剑的瞬间,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冲击着耳膜。
一片树叶割过耳侧。
蓝启仁只是一个转身,剑光便飞速闪过。
铮——
下一瞬,他看着一柄剑抵上了自己的剑锋,他用力向下压着,看着剑锋离金光瑶的脖颈越来越近。
金光瑶低头,脚步向后使劲儿,却像被一道墙挡着。
他低头,剑尖在颈肩越来越近,甚至能看见那剑锋倒映出自己皮肉的影子。
他听到蓝曦臣的声音,那声音抖着,却被风扩得很远。
“叔父,不可。”
“叔父……”
蓝曦臣握着朔月,手腕酸痛。
“叔父,曦臣从未求过什么。就这——”
蓝曦臣话音未落,只见蓝启仁的手松开剑柄。
那剑恍然落下,摔在草上,却无声。
蓝启仁低头。
再抬头时,望向蓝曦臣的面庞。
他双手背在身后,绷着脖颈,沉默良久。
他说:
“我又可曾求过任何?”
他蹲下,拾起自己的剑。
剑未收入鞘,也未再抬起。
他站直了,再看一眼蓝曦臣。
看那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
他说:
“曦臣,我也从未向你求过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