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最难得的松弛,是放下过往执念,清空心头重负,以最纯粹的心境,去邂逅一场不期而遇的山河风月。
人生本是一场随性游历,万般牵绊皆是自困,抛开枷锁,方得自在。
山野清风卷着溪涧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澄澈的风掠过青草地,拂动满地细碎野花,也轻轻撩起凌愿肩头的发丝。
她一头银白色长发如雪如霜,质地细腻柔软,在午后透亮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柔光,长长垂落,顺着幼态单薄的肩头铺散下来。
方才虚空之中那不知名存在伸手揉乱她头发的举动,依旧让她心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羞恼。
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太过猝不及防,酥酥痒痒的触感顺着发梢蔓延至全身,让她一时失控炸毛。
雪白猫耳直直绷立,耳尖淡粉绒毛轻轻颤抖,身后蓬松如云的纯白长尾瞬间炸成圆滚滚的毛团,浑身细软的白毛根根立起,是实打实被惹得又气又窘。
可转瞬之间,那两道高悬于虚空、莫名笼罩着她的神秘气息便尽数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谷瞬间恢复寂静。
溪水潺潺流淌,撞在青石上叮咚轻响,林间微风簌簌吹过枝叶,四下安宁无声。那股压在心头的莫名束缚感缓缓褪去,方才翻涌的羞恼情绪也一点点平复下来。
凌愿站在溪边,再次低头看着溪面倒映出的自己。
六岁大小的幼小猫形,身形娇小稚嫩,眉眼精致干净。银白发丝衬得肤色愈发清透,一双异色瞳澄澈透亮,左眸清似天青,右眸灿若鎏金,眼下一颗小巧泪痣点缀,模样干净又软嫩。
她定定看着倒影,微微出神。
直到半晌,她才缓缓回神,歪着小脑袋认真思索——
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她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是原本就在这片山林里的。
她是从很远、很陌生的另一个世界,突然被挪移到这里来的。
可只要她试着往深处去想,试着回忆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之前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脑海里就会瞬间涌上一阵淡淡的空茫与昏沉。
像是有一层柔软又厚重的白雾,严严实实遮住了大半记忆。
很多清晰的画面、明确的目的、沉甸甸的心事,全部凭空消失,抓不住、摸不着、想不起来。
脑海里繁杂思绪尽数被清空,唯独剩下一个简单、干净、无比清晰的念头。
——先找个地方住下。
仅此而已。
没有任务,没有执念,没有需要弥补的遗憾,没有需要改变的剧情。
所有压在心口的重担、顾虑、责任,仿佛一夜之间尽数被抽离。
凌愿轻轻晃了晃已经平复柔顺的长尾,迈开纤细的四肢,顺着林间蜿蜒的土路,朝着远方隐约可见的炊烟方向缓步走去。
娇小身影顺着林间小路渐行渐远,彻底走出山谷,位面之下再也捕捉不到她的气息。
待凌愿彻底走远、彻底脱离下界感知范围的那一刻,位面壁垒外侧的混沌夹层里,两道沉寂许久的天道意念,终于悄然凑近,压低神念小声嘀咕起来。
猫土天道始终满心忐忑,藏不住心底的顾虑,轻声开口:
“我们这次做得太过彻底了。不仅淡化封存了她过往所有压抑沉重的记忆,还抹去了她脑海里绝大多数京剧猫的剧情内容。”
“如今的她,完全记不得跨界的初衷,记不得任何宿命牵绊,心里干干净净,只剩下纯粹游玩的念头。我们唯独留了一丝触发契机,往后她若是偶遇小黑、星罗班这类关键人物,才会零星闪过一点模糊碎片,其余尽数空白。”
猫土天道越说越不安:
“这般擅自篡改她的思绪、掩去她的过往,等日后封印松动、她彻底恢复记忆,知晓我们瞒着她做了这么多,真的不会记恨、不会生气吗?”
孕育她的本土天道语气散漫随意,半点不急:
“没事没事,死不了,也闹不出大事。她前半生活得太紧绷、太疲惫,事事都要扛、事事都要圆满。此番本就是让她跨界散心,清空杂念,她才能真正自在玩乐。”
猫土天道微微无奈,带着一丝疏离的笃定,淡淡补了一句:
“哼,你倒是心大。真要是把她彻底惹毛、惹炸毛了,我可不会出手帮你哄,你自求多福。”
本土天道低低一笑,不再多言。
两道天道就此默契收尽所有神识,不再窥探、不再关注、不再干预下界分毫动静,彻底消散离去,从此任由凌愿在猫土随心游历。
山下的路途平缓温润,是常年被行人踩踏出来的泥土小径,路面紧实平整,两旁青草萋萋,缀满星星点点的淡色野花。清澈溪流一路伴随,水声轻柔,风吹林叶沙沙作响,环境安静又治愈。
一路走着,无人打扰,思绪慢慢活络起来,一股真切的茫然感缓缓涌上心头。
凌愿微微蹙起纤细的眉尖,心底忍不住暗自抱怨。
这里完全是陌生地界,山川不是她熟悉的山川,草木不是她见过的草木,天地风气全都截然不同。
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无人相伴,无人接应,彻彻底底人生地不熟。
没有房子,没有落脚地,没有熟悉的人,甚至连这片世界的规则、城镇布局、居住之地在哪里,她一概不知。
想到这里,她心底忍不住冒出一点点委屈又无奈的气恼。
——全都怪刚才那两个莫名其妙的天道。
平白无故把她弄到这个陌生世界,平白无故改动她的形态,平白无故扰乱她的一切,偏偏最后什么解释都没有留下,直接消失无踪。
可就在“两位天道”这四个字划过脑海的一瞬间,她的思绪骤然卡顿。
整只小猫脚步微微一顿,站在路边懵了片刻。
等等。
天道?
哪两个天道?
他们长什么样子?是什么身份?刚刚和她说过什么话?为什么自己会清清楚楚记得是两个人?
所有细节全部模糊、空白、断裂。
像是只残留了一丝极其浅薄的情绪残影——刚刚确实有两位至高存在在这里和她对话、摆弄她、折腾她。
可具体过程、具体内容、所有前因后果,尽数消散干净。
她用力眨了眨异色眼眸,晃了晃雪白的耳朵,抬手用软软的小猫爪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试图追回一点零碎记忆。
可无论如何回想,脑海里依旧空空荡荡,只剩朦胧的雾。
越想越乱,越想越昏沉。
几番徒劳尝试之后,凌愿干脆彻底放弃纠结。
她轻轻吐了口气,心态瞬间放平,洒脱地甩了甩蓬松长尾。
算了。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反正现在脑子空空的,一身轻松,没有压力,没有烦心事。
既然老天莫名其妙把她丢到这里,又莫名其妙清空了她所有负担,那她就顺势好好顺着心意来。
我就是来散心玩乐的。
不用救世,不用改命,不用背负任何人的苦难,不用纠结任何剧情遗憾,什么都不用做。
眼下唯一的小目标,简简单单。
找住处去喽。
想通透之后,心里所有烦躁、疑惑、别扭尽数散开,脚步重新变得轻快松弛。
银白色长发随着她缓步前行的动作轻轻摇曳,雪白长尾悠闲地左右轻晃,她顺着大路一路往前,不慌不忙,慢慢靠近远方的城镇。
路途漫漫,林间风光缓缓向后倒退。
从静谧山野走到平缓郊野,再往前,远方连片的屋舍、错落的木楼、青灰瓦片终于完整铺展开来。
人烟气息越来越浓。
远处城镇轮廓清晰,围墙古朴,出入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远远就能听见一阵阵热闹鲜活的人声喧哗,隔着清风一路飘来,温暖又热闹。
再走近片刻,彻底抵达城镇入口。
一脚踏入街巷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就是滚滚烟火气。
整条长街四通八达,两侧店铺林立,木窗木檐,招牌飘摇,摊贩沿路排开,密密麻麻。阳光铺满长街,照得琳琅满目的货品鲜亮夺目。
此起彼伏、高低错落的叫卖声瞬间包裹了她。
吃食小摊的吆喝声最是香甜诱人。
“拉丝糖稀嘞!蜜酿鲜果拉丝糖,软糯清甜,不粘爪不腻口!”
“骨汤鲜鱼丸!现捶现煮,一口爆汁,热乎鲜汤随便添!”
“什锦杂丸出锅啦!虾丸、肉丸、鲜蔬丸,三种口味任选!”
“桂花蒸糕、软糯米糕!清甜解暑,便携耐放!”
“芝麻酥、果仁脆、奶香小点心,路过尝尝嘞!”
甜香、鲜香、热汤香气交织缠绕,铺满整条街巷,勾得人食欲大动。
除了繁多吃食,衣料成衣摊位的吆喝清亮利落。
“云纹软布、水光轻纱!透气柔软,适合春夏裁衣!”
“现货成衣上新!日常短衫、出游长裙、休闲外衫,样样齐全!”
“各色系带、流苏飘带、束腰锦绳,搭配衣衫绝美!”
沿街还有杂货小摊、草药摊铺、脂粉小铺、配饰挑担,吆喝声层层叠叠。
“山野新鲜草药!清热舒缓,居家常备!”
“手工小配饰、玉石小坠、耳挂发带,物美价廉!”
“居家杂货、日用小物,齐全实惠!”
人潮往来涌动,街上形形色色的猫土居民步履悠闲,说话声、讨价还价声、碗筷碰撞声、摊贩热情的招揽声交织成一片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
凌愿站在街口,静静望着眼前热闹繁华的小镇,眼底满是松弛温柔的笑意。
这里真好热闹,好鲜活。
陌生,却温暖。
虽然依旧无依无靠、人生地不熟,住处全无、前路未知,但此刻心里那点茫然孤寂,已经被满街烟火冲淡了大半。
她心里再次笃定自己当下唯一的任务。
先找一处安静、干净、舒适的小院租住下来,安稳落脚。
等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窝,再慢慢逛遍整条长街,尝遍所有诱人小吃,挑选好看的衣衫配饰,随心所欲游玩度日。
不用急,不用慌,不用背负任何东西。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肩头随风轻扬的银白色长发,澄澈的异色眼眸映着满街繁华,步履悠然,缓缓踏入喧闹街巷,准备好好探寻这座陌生小镇,寻一处属于自己的临时居所。
而在遥远的位面壁垒之外,两道天道身影早已彻底散去,神识尽收,彻底不再过问下界分毫动静,任由她在这片天地,自在随心,安然游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