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责任桎梏太久的人,终会等到天光落身、允许自己喘息的一刻。
长夜落幕,天光破晓。
浮空城半山独栋别墅的卧房之内,晨光澄澈透亮,透过落地窗缓缓漫入室内,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微凉。
一夜安稳无波,没有风波纠葛,没有心绪翻涌,是连日紧绷以来难得的平静。
墨音(墨凌愿)缓缓从床边起身,看着左手的创口陷入了沉思。
左手腕昨夜划开的创口依旧很深,创面清晰醒目,好在早已彻底止住流血,不再渗出血色,只余下一道崭新深刻的伤口静静卧在腕间,带着淡淡的钝痛感,不剧烈,也完全不影响行动。
她赤足走到落地窗前,抬手推开窗。
透亮的晨光落下来,透过干净的玻璃映出她的倒影。
窗中人脸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是昨夜大量失血留下的痕迹,眉眼清浅安静,褪去了平日里坐镇集训、处理公务时的凌厉冷硬。
晨风轻拂,掠起她的发丝,拂过裸露的腕口。
墨音(墨凌愿)静静站了片刻,便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搁置在此的通讯终端,径直拨通了裁决部负责人乐岑(烬月)的私人专线。
乐岑(烬月)的电话很快接通。
昨夜那场情绪激烈的风波不少人略有耳闻,乐岑(烬月)紧绷许久的语调不自觉松弛下来,少了往日面对他人时捉摸不透的狠厉,话语里藏着一丝散漫的笑意,想要以此缓解自家队长的情绪。
“队长,你这会儿打来,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墨音(墨凌愿)语调平稳淡然,听不出太多起伏,不愿多费口舌,便直接告知乐岑(烬月)自己的决定:
“今日原定开启的第二阶段集训暂时搁置,接下来十天,我给自己放一段假期。”
听筒那头骤然陷入死寂。
乐岑(烬月)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情绪。她再清楚不过墨音(墨凌愿)的性子,自家队长自那件事情以来习惯于压榨自身,凡事必定亲力亲为,从来不会主动卸下肩上的重担,给自己留出闲暇休憩的时间。
此前每一阶段集训结束,留给各国学员调整状态的短短假期里,墨音(墨凌愿)也始终坚守岗位,不曾有片刻松懈。
如今她忽然提出要搁置全部事务,抽身休养整整十日,实在打破了所有人固有的认知。
乐岑(烬月)依旧带着几分迟疑,缓缓发问:
“队长,您当真确定要十天?往日里您始终刻意压抑自身疲惫,就连片刻的休憩都不愿准许自己。”
隔着一方冰冷的电子屏幕,乐岑(烬月)没有出自家队长的神色,且墨音(墨凌愿)垂下了头,更无法看清她的神色。
墨音(墨凌愿)眼底沉静无波,缓缓道出埋藏许久的心里话。
墨音(墨凌愿):
“你心里应当清楚,这段时日我身心俱疲,如今确实到了该停下脚步,好好休整一番的时候。”
她随口掠过方才沉重的话题,随即语气相较往日冷硬的语调柔和些许,出声邀约,
“对了,你们三人,要不要一起出来散心?放放假?”
乐岑(烬月)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答话的口吻愈发轻快:
“我们都愿意。我们会走一遍上报流程,做做样子,免得其他国家借题发挥、挑事插嘴。”
“嗯,好。”
简单应声过后,墨音(墨凌愿)挂断了通讯。
挂断电话的第一时间,乐岑(烬月)立刻联络另外两名裁决部核心成员——温景寻(阅迹)与宋朝言(汀客),三人迅速聚在一处商讨后续事宜。
温景寻(阅迹)眉眼间凝着浓重诧异:
“真没想到队长会主动申请十天长假,长久以来她始终逼着自己连轴运转,从来不肯给自己半分空余。”
宋朝言(汀客)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补充一句:
“走个审批流程也好,堵住旁人的悠悠众口。”
乐岑(烬月)当即定下方案:“就这么定了,我即刻整理书面报告,递交浮空城长老议会进行审批。”
几乎在申请文书送入议会的同一时刻,浮空城顶层长老议会大厅已然召开临时紧急会议。
本次会议由墨长老牵头主持,汇聚来自世界各国的高层、资历深厚的老牌长老尽数落座,会场之内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反对之声。
一名域外诸国的高层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率先表态:
“墨音(墨凌愿)少将身为中方派驻浮空城的核心主事者,统筹把控绝大多数跨国事务,倘若离岗整整十天,整套跨国集训项目势必陷入停滞,我方无法通过这份休假申请。”
身旁一名须发花白的长老紧跟着出言附和:
“眼下各国试炼者的进程即将步入最为关键的分水岭,少了她从中统筹调度,各个国度的试炼阵营之间极易爆发矛盾纠葛,我同样提议驳回此次申请。”
一道道反对的论调接连在大厅之中响起,诸多来自不同国家的领队纷纷应声附和,全都竭力想要否决申请,劝说墨音(墨凌愿)坚守本职岗位。
可今日议会局势格外反常,素来随性不羁、极少参与议会站队的唐晓翼,竟当众明确赞同墨音的休假申请。
而向来活跃的诡影迷踪全员缄默无声,全程未发一言、未表任何态度,淡漠旁观着整场争执。
这般诡异的反差让众人暗自心惊,再加上申请本就由裁决部正式递交、墨长老话语的大力支持,一众各国高层纵然满心不认同,也找不出站得住脚的理由强行驳回决议。
墨长老缓缓环视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厚的嗓音落下,敲定最终结果:
“批准。同意本次十日休整决议,暂时搁置第二阶段集训。墨音长久独揽重压,这段假期本就是她理应享有的慰藉。”
决议就此敲定,再无回转余地。
各国领队纵使心底尚存不满,也再也无从插话辩驳,没有任何合理依据去推翻高层与裁决部共同敲定的安排,只能默默接受这项结果。
议会顺势敲定新规,假期期间着重排查各处试炼场地潜藏隐患,规避各类意外事端发生。
议会里几番拉扯落下帷幕,远在半山别墅的墨音对此处的纷争全然一无所知。
而此时,浮空城半山独栋别墅的卧房内。
墨音(墨凌愿)对高层这边的商议全然未有察觉,指尖再次轻点通讯屏幕,拨通新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语调褪去平日惯有的冷硬,稍稍放缓几分,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调笑:
“澜妈妈,麻烦过来一下,顺带把希燕还有殷灵也一并喊过来。”
通话那头很快应下邀约,没过多久,房门便被轻轻推开,林易澜率先踏入房间,紧随其后的是希燕与殷灵。
脚步刚跨过门槛,林易澜脸上的神色骤然沉下来。满地斑驳暗沉的血迹映入眼帘,再望向墨音(墨凌愿)苍白孱弱的面色,他下意识以为昨夜有外人闯入房间,致使墨音(墨凌愿)遭遇凶险。
可目光落到少女手腕处那道创口,伤口切割走向流畅规整,他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一处伤痕是墨音(墨凌愿)自己造成的。
林易澜心头涌上浓重的心疼,眉宇间拧起深深的郁结。
他暂且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转身快步走出卧房取回医药箱,折返回来之后,小心托住墨音(墨凌愿)的手臂。
他动作沉稳细致,一步步清理伤口、消毒除菌,随后拿出医用针线,凝神将深长的创口逐一缝合,最后敷上药物,用绷带妥善缠绕包扎。
希燕同殷灵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全程,眼底皆是化不开的担忧,谁都没有贸然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处理完毕伤口,林易澜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女。
墨音(墨凌愿)只是轻轻抬眼,语气清淡平静,缓缓开口解释。
“不用多想,没人伤我。”
她静静立在晨光里,语气轻而坦然:
“只是我自己,想好好放一次假而已。”
暖柔的晨光穿过落地窗层层铺落,温柔包裹住她单薄的身形。
她面色依旧带着失血过后的浅白,洗尽了往日立于风口浪尖的锋利凛冽。那层经年覆身的冷漠坚壳悄然消融,沉寂已久的眉眼终于染上几分鲜活的人间暖意。
历经重压与困顿之后,她终于挣脱紧绷的枷锁,在温柔天光里,寻回了属于自己的片刻安然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