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的自卑

校医动作很轻，一点点给杨博文后背消毒、涂药。1

每碰到一次红肿的伤口，床上的少年就轻轻抖一下，攥着左奇函的手攥得更紧，小声的哭腔断断续续往外冒。

左奇函全程蹲在床边，一直低声安抚他，眼神死死落在他单薄的侧脸，心里又酸又堵。

他现在终于全部懂了。

懂杨博文的胆小、懂他的躲闪、懂他的自卑、懂他死活不肯说的秘密。

别人嘴里乱七八糟的谣言是假的，只有他默默挨的打、受的疼、吞下去的委屈，是真的。

药涂完，校医帮他盖好被子，又把退烧药片放在桌边。

“让他躺着好好睡一觉，炎症太严重，能醒过来都算能扛。等烧退了再说，今天别回教室上课了。”

左奇函轻轻点头：“好，我在这儿看着他。”

医务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轻轻的风声。

左奇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一直被杨博文攥着。

少年的手特别凉，哪怕攥得很紧，指尖还是发抖，睡着都没有半点安全感，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像是哪怕昏迷，也还在受怕。

左奇函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一句话没说。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刚看到的那满身伤痕，心口闷得发疼。

他不敢想象，杨博文到底一个人熬过了多少个疼得睡不着的夜晚，多少次带着伤硬撑着上学，多少次被人造谣、被人欺负，只能默默忍下去。

明明他才是最干净、最懂事、最善良的那个人。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

床上的杨博文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脑袋还是昏沉得厉害，后背的痛感清晰又凶狠，稍微一动就扯得浑身疼。

他迷迷糊糊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首先看见的，就是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看着他的左奇函。

一瞬间，所有记忆全部冲回脑子里。

晕倒、医务室、掀开衣服、后背的伤……

杨博文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住。

醒了。

他现在很清醒。

秘密暴露了。

他藏了好几年、拼了命守护的体面，碎了。

那一刻，比后背伤口更疼的，是铺天盖地的羞耻和恐慌。

他猛地松开攥着左奇函的手，慌乱地往床里面缩，后背不敢靠、身子拼命躲，眼神里全是惊恐、自卑、难堪。

他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瞬间红透，眼泪说来就来，止都止不住。

完了。

全都完了。

左奇函看见了。

看见了他满身丑陋的伤疤，看见了他最狼狈、最见不得人的一面。

他再也不是左奇函眼里安静乖巧、成绩好的同桌了。

他就是个满身伤痕、被人随便打、脏脏烂烂的人。

杨博文埋着头，肩膀剧烈发抖，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断断续续的：

“你看见了对不对……”

“我的后背……你全部看见了……”

他不敢抬头看左奇函一眼。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哪怕早就做好了迟早暴露的心理准备，可真到这一刻，他还是撑不住。

左奇函看着他哭得发抖、拼命躲避自己的样子，心脏像是被揉碎了一样疼。

他轻轻往前凑了一点，声音放得温柔到极致，一点逼迫都没有：“是，我看见了。”

简单五个字，让杨博文眼泪掉得更凶。

他哽咽着，卑微得不像话，语气全是难堪：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难看？特别奇怪？”

“你是不是现在……特别讨厌我、特别嫌弃我？”

“我就知道……我这么脏、这么烂……”

“你以后肯定不会再理我了……对吧？”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自卑。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配不上左奇函的温柔、干净、光明。

现在秘密揭穿，所有伪装全部撕碎，他连靠近对方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一句话都扎在左奇函心上。

左奇函看着他缩成一团、濒临崩溃的样子，再也忍不住，轻轻伸手，小心翼翼避开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

他语气特别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我一点都不讨厌你，一点都不嫌弃你。”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脏、觉得你烂。”

杨博文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全是不敢相信。

左奇函看着他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我只心疼你。”

“心疼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心疼你天天忍着疼上课，心疼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从来不肯跟任何人说。”

“杨博文，你一点都不丢人。”

“丢人的是伤害你的人，不是你。”

杨博文呆呆看着他，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

他从小到大，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异样、嫌弃、揣测、嘲讽。

从来没有一个人，在看见他满身伤疤之后，不躲开、不厌恶，反而告诉他——你不丢人，我心疼你。

他哽咽着，声音哑得不像话：“可是……别人都传我坏话……我每天跟陌生男人见面……我后背的伤都是那样来的……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左奇函看着他惶恐不安的模样，轻轻叹气。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信你。”

“你有你的难处，你不说，我就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

“就算我不知道全部过程，我也清楚，你绝对不是他们嘴里那种人。”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左奇函脸上，温柔又真诚。

杨博文看着他清澈笃定的眼神，积压了好几年的委屈，彻底彻底绷不住了。

他再也忍不住，埋着头，小声崩溃大哭。

不是疼哭的。

是第一次被人理解、被人坚定相信、被人好好疼惜，哭的。

他卑微藏了这么久的黑暗，终于有人不嫌弃，愿意伸手，接住他满身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