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半扶半抱着杨博文,走得又稳又慢。
杨博文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脑袋无意识地靠在左奇函肩膀上,呼吸又轻又浅,后背那块滚烫的温度,隔着厚厚的校服都能清晰感觉到。
短短一段路,左奇函心里慌得不行。
他从来没这么慌过。
他能确定,杨博文不是普通的头晕生病,是后背的伤发炎发烧,硬生生把人熬垮了。
到了医务室,门一推开,里面安安静静的。
校医抬头看见两个人,赶紧迎上来:“怎么了?”
“老师,他突然晕倒了,一直浑身发烫。”左奇函小心翼翼把杨博文扶到床上躺下,刻意避开他的后背,不敢乱碰,“他疼好几天了,一直不肯说。”
校医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杨博文的额头,眉头瞬间皱紧。
“发烧了,温度很高。先把上衣掀开我看看,大概率是哪里发炎了。”
这句话一出,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杨博文瞬间有了反应。
他眼皮颤得厉害,没睁开眼,却本能地拼命往里面缩,嘴里含糊不清地小声抗拒:“不要……别碰……别掀衣服……”
他哪怕晕得半昏迷,潜意识里依旧死死护着自己最后的秘密。
这是他藏了好几年的东西,是他最狼狈、最屈辱的伤疤,是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校医愣了一下:“这孩子怎么这么抗拒?不看伤口没法退烧啊。”
左奇函看着他蜷缩发抖、满脸恐慌的样子,心脏跟被针扎一样疼。
他蹲在床边,放轻所有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一点点哄他:“博文,别怕,就给老师看一眼,看完就不疼了。没人怪你,我也在这儿陪着你,好不好?”
杨博文迷迷糊糊的,眼眶通红,睫毛一直发抖,嘴里反复呢喃:“不要……别看见……求你了……”
他最怕的就是左奇函看见。
别人看见也就算了,嘲笑、远离,他都能接受。
可如果是左奇函看见了,他唯一的光,就真的没了。
左奇函看着他这么卑微、这么恐惧的样子,再也不忍心逼他。
他转头对着校医低声说:“老师,我来吧,我轻轻看,不吓他。”
校医点头退到一边。
医务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风声。
左奇函坐在床边,指尖轻轻碰到杨博文的校服衣角,手都在微抖。
他大概能猜到自己会看见什么,可真正要揭开的时候,心里堵得喘不过气。
他慢慢、极其轻柔地把杨博文的校服上衣往上掀起。
布料一点点离开皮肤的瞬间,左奇函的呼吸直接停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新旧叠加的鞭痕。
红的、紫的、青的、暗沉发黑的旧疤层层叠叠,整片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最新的伤痕红肿得发亮,边缘甚至有点发炎破皮,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狰狞又刺眼。
左奇函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发颤。
他想象过严重,却从来没想过会这么吓人。
这根本不是意外受伤,这是被人反复、刻意、狠狠打的。
一瞬间,所有疑惑全部串联起来。
为什么他永远不敢靠椅背。
为什么他一碰后背就疼得发抖。
为什么他放学总偷偷一个人走。
为什么他拼命隐瞒、死活不肯倾诉。
为什么他自卑到骨子里,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
不是他性格怪,不是他不说话。
是他硬生生扛了好几年的毒打和屈辱,一个人藏了整整好几年。
左奇函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又闷又痛,疼得他指尖都发麻。
他一直心疼杨博文被同学排挤、被欺凌。
可他万万没想到,比起外人的几句闲话,杨博文背地里承受的,是这种要命的折磨。
校医看见后背的伤痕,也愣住了,语气严肃:“这孩子……后背怎么伤成这样?这是人为打的!长期虐待啊!”
这句话落在耳朵里,格外刺耳。
床上的杨博文像是被刺激到了,喉咙里溢出细细的哭腔,身子微微蜷缩,哭得特别无助。
“别看见……别看我……”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羞耻、自卑、恐慌,全部翻涌出来。
左奇函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看,手轻轻帮他把衣服盖回去,动作温柔到极致,生怕蹭到他的伤口。
他蹲在床边,声音哑得厉害,眼眶莫名发红。
“我不看了,我不看了。”
“别怕,没人会嫌弃你。”
“博文,你一点都不脏,一点都不难看。”
杨博文还是哭,小声抽噎着,浑身发烫,又疼又怕。
左奇函从来没这么心疼过一个人。
他以前只觉得他安静、内向、可怜。
现在才知道,这个少年到底有多勇敢、有多能扛。
每天带着满身伤口上学,忍着剧痛听课、做题、假装正常,被人造谣、被人欺负,从来不说一句苦,不喊一句疼,默默一个人扛下所有。
校医一边拿药膏、退烧药,一边叹气:“这孩子太能忍了,伤发炎这么重,还硬撑着来上学,再熬两天直接高烧烧出问题。谁这么狠心,把小孩打成这样?”
没人回答。
左奇函死死盯着床上脆弱发抖的少年,心里又酸又怒。
怒那个动手的人,更心疼独自扛下一切的杨博文。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对他好一点,他都受宠若惊、拼命推辞。
他活在黑暗和疼痛里太久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能拥有温柔和善意。
校医涂药的时候,杨博文疼得浑身抽搐,小声呜咽。
左奇函立马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发抖的手,一点点收紧,低声安抚:“我在,我一直都在。”
“不疼了,很快就好了。”
温热的掌心包裹着他冰凉的手。
昏迷中的杨博文,像是抓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下意识微微回握,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再也不肯松开。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个人是唯一不会伤害他、唯一护着他、唯一温柔对他的人。
医务室的阳光轻轻落进来,落在少年满是泪痕的脸上。
左奇函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样子,在心里暗暗发誓。
以后,我替你扛。
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受这种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