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二十多分钟,才到杨博文家附近的老旧小巷。
巷子两边全是低矮的平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路边堆着杂物,地面坑坑洼洼,一到晚上光线就暗沉沉的。和左奇函家宽敞干净、还有专车接送的环境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杨博文下车之后,脚步放得很慢,一点都不想早点回家。
他家门虚掩着,推开门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油烟味,他妈今天又加班到很晚,桌上只摆着一盘清炒白菜,还有一碗凉掉的白粥。
他妈听见动静,从狭小的厨房探出头,脸上满是疲惫,眼角的黑眼圈重得吓人。
“回来了?今天在学校没出事吧?”
杨博文低头换鞋,声音压得很低:“没出事。”
他不敢跟妈妈说学校有人欺负他、造谣他。妈妈每天在小餐馆洗碗,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手上全是裂口,挣那点钱勉强够房租和两人吃饭,还要挤出钱给他买习题册。他要是再跟妈妈诉苦,只会让她更发愁。
他妈擦了擦手上的水,叹了口气:“这个月老板扣了工资,手里钱又紧了,你下周要交的教辅费,我还没凑齐。实在不行,我再去跟隔壁大姐借点。”
这句话一落,杨博文的指尖瞬间攥紧了衣角,后背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就是因为钱,他才不得不答应那个男人的要求。每次结束之后拿到的几百块,刚好能填上学费、书本费的缺口,能让妈妈少熬几个通宵,不用低三下四找人借钱。
“不用借,我有办法。”杨博文小声说道。
他妈没多想,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你能有什么办法,好好读书就行,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对了,后天傍晚,你放学别耽搁,老陈会在公交站等你。”
老陈,就是那个会带他去小屋、拿鞭子抽他后背换钱的男人。
杨博文的后背猛地一僵,校服布料贴着藏满伤痕的皮肤,光是想起鞭子落下来的痛感,他浑身都忍不住发颤。
“能不能……推迟几天?”他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他妈皱起眉头,有点不解:“为啥推迟?人家提前跟我说好了,一次能给不少钱,正好凑你的教辅费,错过这次又要等半个月。博文,咱们家现在经不起挑挑拣拣。”
杨博文抿紧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没法跟妈妈讲清楚那笔钱是用什么换来的,妈妈要是知道真相,只会崩溃自责。所有的疼痛、难堪,只能自己全部吞下去。
吃完饭,他躲进狭小的卫生间锁上门,缓缓褪去上身的校服。
后背纵横交错全是深浅不一的红印鞭痕,旧的淤青还没消,新的印记又叠上去,看着触目惊心。好在全都集中在后背,胳膊、脖子一点伤都没有,只要一直穿着长袖校服,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拧开冷水,轻轻冲洗后背,冷水碰到伤口的瞬间,钻心的疼顺着皮肉往心口钻,杨博文死死咬着嘴唇,一点声音都不肯发出来。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想起左奇函。
今天左奇函站出来替他挡下那群人的刁难,认认真真跟他说“我没信那些谣言”,还说以后会护着他。这是杨博文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偏爱的滋味。
可一想到后天要去见老陈,想到后背新添的伤痕,一股浓烈的自卑和恐慌裹住了他。
万一哪天左奇函发现这个秘密怎么办?
就算左奇函现在愿意相信他,要是看见他这一身伤,知道他跟着陌生男人见面换钱,会不会也像班里其他人一样,厌恶他、躲开他?
光是脑补出那个画面,杨博文的眼眶就热了。
他快速擦干身体,重新把校服穿好,把所有伤痕严严实实藏起来,仿佛只要遮住这些痕迹,那个肮脏不堪的秘密就不会暴露。
走出卫生间,他妈已经收拾完碗筷,坐在桌边清点零散的零钱,嘴里还在念叨开销。
“下周降温,想给你买件厚外套都没钱,再熬一阵子就好了。”
杨博文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今天数学小测的试卷。上面是满分,老师写了大大的表扬,可他一点开心不起来。
他明明成绩名列前茅,明明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任何人,却要因为贫穷,背负谣言,还要忍受皮肉之苦。
另一边,左奇函已经回到了自家宽敞的别墅。
晚饭桌上,父母随口跟他搭话,问他转学第一天适应得怎么样。
“班里同学好相处吗?座位安排得合适?”
左奇函握着筷子,脑子里不自觉浮现杨博文怯生生、总低着头的模样,如实开口:“我同桌人挺好,学习也很厉害,就是总被班里其他人欺负。”
他爸妈愣了一下。
“欺负?怎么会有人欺负同学,跟班主任反映了吗?”
“他一直忍着,不敢说。”左奇函顿了顿,“班里还传了很多没有根据的谣言,今天下课还有人堵他要钱。”
左妈妈皱起眉:“这不是校园欺凌吗?要不我明天联系你们班主任,好好整顿一下班级风气。”
“先不用。”左奇函摇摇头,“杨博文性子太内向,如果老师突然插手,其他人只会变本加厉针对他,我先多照看他一点。”
他家条件好,父母平日里也教他要善待别人,左奇函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同桌一个人扛下所有委屈。
父亲看了他一眼,淡淡叮嘱:“你想帮人没问题,但也要注意分寸,别让自己惹上麻烦。要是那群人过分,直接跟家里说。”
“我知道。”
吃完晚饭,左奇函回到房间写作业,书桌抽屉里还放着今天杨博文借给他的草稿纸,纸上字迹工整干净,能看出来写字的人有多细心。
他拿起草稿纸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明天上学的事。
那群堵杨博文要钱的男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明天放学说不准还会找麻烦,他明天收拾东西一定要快,早早等着杨博文,跟他一起走。
还有杨博文今天听到谣言之后,委屈又无措的样子,左奇函一想起就觉得难受。他能感觉到杨博文心里藏着很重的心事,只是不愿意说出口。
他隐约猜到,那些众人编造的谣言虽然是假的,但杨博文放学跟着陌生男人走这件事,或许真的有隐情,只是他不愿意坦白。
左奇函没有打算强行追问,他看得出来杨博文防备心很重,逼得太紧只会让对方更加退缩。他想慢慢来,等杨博文愿意主动跟自己倾诉的那天。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杨博文就起床了。
他刻意穿了两层长袖校服,牢牢遮住后背的伤痕,书包里揣着两个冷馒头当早饭,早早出门赶公交。
走到教室的时候,班里还没几个人,左奇函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桌上放着两份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
看见杨博文进来,左奇函抬头冲他轻轻笑了一下,把其中一份早餐推到他桌前。
“我妈早上多准备了一份,你拿着吃。”
杨博文脚步顿在原地,看着那份包装精致的早餐,又看了看自己怀里干硬的馒头,手紧张地攥紧书包带,耳根唰地一下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