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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的巷口

all真:槐序迟声

退烧药没吃完,高烧便反反复复。额头烫得像块烙铁,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里闷痛的火。可这些,在继父眼里不过是“装模作样”。

“起来。别跟我装死。”清晨,继父一脚踹在张真源床沿,声音冷得像冰,“今天周一,全校升旗。你敢旷课一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的下不了床。”

张真源蜷缩在被子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想说“我不去”,可话到嘴边,想起昨晚那顿鸡毛掸子,最终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闷声爬了起来。

穿衣、洗漱、出门——全程没有人看他一眼。继母在给弟弟系红领巾,继父在系领带,没人问他吃没吃早饭,也没人问他烧退了没有。他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飘出家门,迎着清晨冷冽的风,往学校走。

一进教室,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粉笔灰和青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却让他一阵反胃。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趴下,把脸埋进臂弯里,试图隔绝整个世界。

“哟,张大少爷还敢来上学啊?”

“听说他奶死了,报应吧?”

“可不是,你看他那脸白的,装什么呢……”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张真源没动,也没睁眼。以前的他会跳起来给人一拳头,可现在,他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或者说,连愤怒的资格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了。

放学铃声响起,像是赦免的信号。张真源背起书包,只想快点回到那个虽然冰冷但至少没人说话的“储物间”。

他特意绕了远路,避开了学校后巷——那个他曾经称王称霸、欺负李明的地方。可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刚拐进通往公交站的一条窄巷,几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那个,戴着厚框眼镜,身材瘦弱,正是李明。

只是今天的李明,身后跟着两个高年级的男生,脸上没了往日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模仿来的嚣张。他手里转着一根钢笔,像极了当初张真源转篮球或甩棍的样子。

“张大少,这么急着走啊?”李明往前一步,堵死了去路,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张真源停下脚步,垂着眼皮,没说话。他想绕开,却被后面的人一把推回原地。

“哑巴了?”李明嗤笑一声,走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听说你奶死了?活该。”

张真源的肩膀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盯着李明。

“看着我干什么?”李明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随即恼羞成怒,伸手戳着张真源的胸口,“以前你打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你不是狠吗?你不是谁都不放在眼里吗?现在呢?嗯?继父都不待见你,亲妈也不敢护着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以前总是被你欺负,”李明越说越顺,声音里带着报复的快感,“现在,轮到我来欺负你了。”

话音落下,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猛地推了张真源一把。张真源本就虚弱,脚下不稳,踉跄着撞在满是青苔的砖墙上,后脑勺“咚”地一声闷响。

他没有还手。

甚至没有抬手护住自己。

李明见状,胆子更大了,上前狠狠踹了一脚他的小腿,又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的头撞向墙壁。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巷子里回荡。

张真源始终没吭声。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暴怒反击,也没有像在继父面前那样咬牙硬撑。他就那么任由自己被推搡、被踢打,眼神涣散地望着巷口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了奶奶。

如果奶奶还在,哪怕他浑身是伤地回去,奶奶一定会哭着给他擦药,一边骂他不听话,一边把热乎乎的糖水蛋吹凉了喂到他嘴边。

可现在……

“呸!”李明最后啐了一口唾沫,正好吐在张真源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上,“没劲。软蛋一个。”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留下张真源一个人瘫坐在肮脏的地面上,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他慢慢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膝盖。额头滚烫,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上的淤青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心口那阵空荡荡的、呼啸而过的凉意。

他张了张嘴,想喊疼,想喊奶奶,想喊妈妈。

可最终,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告诉谁呢?

告诉老师?老师会说“同学之间开玩笑而已,你以前不也这样吗”?

告诉妈妈?妈妈会说“你肯定是惹人家了,安分点,别给你继父添堵”?

告诉警察?警察会管这种“小孩子打闹”吗?

更何况,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是报应。

他以前怎么对李明的,现在李明就怎么对他。他以前怎么对奶奶的,现在命运就怎么对他。

他活该。

张真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用袖子狠狠擦掉领口那团黏腻的唾液,哪怕擦得皮肤发红。他拖着那条被踢疼的腿,一步一步挪出巷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张纸。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继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瞥了他一眼,皱眉:“怎么一副丧气样?又去惹事了?滚回房间去,别把晦气带进来。”

张真源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进那间小黑屋,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黑暗里,他摸索着抱出枕头底下的骨灰袋,紧紧搂在怀里,把脸埋进去,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敢发出的、也唯一不会被嘲笑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