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大亮,京城晴空万里,朝堂却似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霾。
一日无事,两日安稳。
摄政王府闭门谢客的第三日,朝野流言悄然滋生,四处蔓延。
有人说金銮殿那日摄政王怒极攻心,伤及根本,怕是再也无法理政。
有人说摄政王身染顽疾,药石难医,早已是强弩之末。
更有旧党官员私下窃语,说太后即将重掌朝政,革新旧制。
流言蜚语,铺天盖地,无一不是冲着萧玦、冲着摇摇欲坠的摄政权柄而来。
显然,是长乐宫刻意放出来的风声。
太后不急着动手,她要借悠悠众口,慢慢磨掉萧玦在朝野的威望,磨掉百官心中的敬畏,等他彻底声名衰弱、无人拥护之时,再从容收网,取而代之。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长乐宫传旨太监携御赐物件,浩浩荡荡抵达摄政王府门前。
銮驾停驻,宫人列队,声势张扬,刻意引来整条街的侧目观望。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府门,字字高调:“太后娘娘体恤摄政王连日操劳,身染微恙,特赐百年老山人参、御用滋养御药,命咱家亲自送抵王府,探视王爷安康!”
明为探病体恤,实为当众试探。
试探萧玦是否真的重伤昏迷,试探摄政王府如今的虚实,试探府中是否还有人能撑住局面。
若是萧玦能露面,便是无碍,太后暂且按兵不动。
若是萧玦避而不见、无人主事,太后便会彻底笃定——摄政王大势已去,可步步蚕食权柄。
府门前,护卫对视一眼,神色紧绷。
屋内,苏晚正坐在榻边,替萧玦擦拭指尖,动作轻柔细致。
暗卫俯身低声禀报:“姑娘,长乐宫传旨太监带赏赐前来探视,意在试探虚实,闹得声势极大,引得不少朝臣、百姓围观。”
苏晚指尖微顿,眸光平静无波。
来了。
太后沉不住气了。
蛰伏布局数年,眼看毒计将成,萧玦卧病不起,她必然要亲自前来探底,确认棋局是否如她所愿。
“知晓了。”
苏晚放下锦帕,缓缓起身,语气淡然:“我去接旨。”
暗卫蹙眉担忧:“姑娘,此乃太后试探,凶险万分,一旦应对失当,朝堂局势即刻崩盘。”
“正因如此,才要好好应对。”
苏晚垂眸,整理了一下素色衣襟,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静的锋芒。
“她想探我的底,想探王爷的虚实。那我便顺她的意,给她想要的答案。”
她要示弱。
示弱,让太后放松警惕。
示弱,让敌人得意轻敌。
唯有让对方以为胜券在握,才会肆无忌惮露出更多破绽。
这是最稳妥,也最狠的反制。
苏晚缓步走出寝殿,穿过层层庭院,行至府门。
烈日之下,她一身素衣荆裙,无珠翠点缀,无华贵服饰,站在气势张扬的宫廷銮驾前,显得朴素又单薄。
传旨太监居高临下扫她一眼,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拿捏。
他奉太后之意而来,早已摸清底细,眼前这女子,不过是罪臣之女,无官无爵,无权无势,从前全靠摄政王庇护。
如今摄政王卧病,她便是无根浮萍,不足为惧。
“苏姑娘。”太监皮笑肉不笑,语气带着刻意的傲慢,“太后娘娘心系摄政王龙体,特赐珍稀补品,还请姑娘代为接旨谢恩。不知王爷今日身子可否好转?能否出来一见?也好让咱家回宫复命,让太后娘娘安心。”
句句逼迫,字字试探。
就是要逼萧玦露面,逼王府露出破绽。
四周围观的百姓、过路官员纷纷驻足,目光尽数落在苏晚身上,静待她的答复。
万众瞩目之下,苏晚微微垂眸,身姿微躬,神色温顺,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忧色。
“劳太后挂心。”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虚弱无力的沙哑,完美复刻出忧心忡忡、手足无措的模样。
“王爷那日朝堂受惊,气血逆乱,毒疾复发,连日高热昏沉,卧榻不起,连睁眼都费力,实在无力起身接旨。”
话音落下,围观众人一片哗然。
果然!
摄政王是真的病重濒危!
传旨太监眼底瞬间闪过一抹狂喜,心中大石彻底落地,脸上却依旧装着惋惜担忧:“竟如此严重?太医可有良方?”
“顽疾缠身,积年累月。”
苏晚轻轻叹气,眉眼间满是愁苦无助,语气卑微又无奈:“太医束手无策,只能勉强压制病情。近日全靠汤药吊着精气神,府中上下人心惶惶,我一介女流,不通政事,不懂打理,只能日夜守在榻前,别无他法。”
她刻意放低姿态,自曝短处。
直言自己不通权术、无力主事,直言王府人心慌乱、群龙无首。
彻彻底底的示弱,彻彻底底的示弱于人。
传旨太监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看来传闻句句属实,摄政王彻底垮了,这摄政王府,已然成了一座空壳,再无威胁。眼前这个被庇护惯了的女子,不过是个慌了神、只会守着病人的弱女子,翻不起任何风浪。
“姑娘节哀,不必太过忧心。”
太监语气愈发轻慢,倨傲之意尽显,抬手将手中锦盒递出,姿态随意至极,全然没了往日对摄政王府的恭敬。
“此乃太后御赐良药,好生给王爷服用,愿王爷早日安康。咱家回宫,定会如实禀报娘娘。”
苏晚双手接过锦盒,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温顺谦卑:“臣女代王爷谢太后隆恩。”
全程低眉顺眼,无半分锋芒,无半分傲气。
在所有人眼中,这就是一个靠山将倾、无助卑微、惶惶不安的可怜女子。
无人知晓,她垂落的眼眸深处,一片冰冷清明,无半分慌乱柔弱。
演戏,她从来逼真到位。
骗得了旁人,骗得了使者,自然也能骗得深宫之中的老谋深算。
传旨太监目的达成,不再多留,带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离去,返程速度极快,显然是急着回宫向太后报喜。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耳边尽是低声议论,全是唱衰摄政王府、追捧太后之势。
府门前重归安静。
方才温顺卑微的少女,直起身姿的瞬间,眉眼间所有柔弱尽数褪去,只剩凛冽冷然。
“来人。”
苏晚手持御赐药盒,冷声开口。
暗卫即刻现身,肃立听令。
“即刻查验盒中药材,仔细甄别,分毫必究。”
“是!”
暗卫迅速接过锦盒,打开查验,片刻后躬身回禀:“姑娘,药材看似名贵纯正,但药底掺有极淡的引毒药引,无毒却能勾动王爷体内陈年寒毒,长期服用,会让顽疾持续加重,加速毒势攻心。”
果然如此。
苏晚唇角掠过一抹冰冷的讥讽。
太后假意体恤赏赐,实则步步阴毒。
明着送药安抚世人,博一个仁厚贤德的美名,暗着继续下毒催疾,要彻底催垮萧玦的身体。
伪善狠毒,莫过于此。
“药材封存,妥善收好。”
苏晚淡淡吩咐,“留作日后证据,一桩桩一件件,我都会和她慢慢算。”
“另外,传令下去。”
她眸光沉沉,开始布下天罗地网。
“从今日起,对外彻底放任流言。任由朝野散播王爷病重、王府无人主事的消息,不必压制,不必澄清。”
暗卫微怔:“姑娘!放任流言只会让旧党气焰更盛,太后更加肆无忌惮!于局势不利!”
“我要的就是她肆无忌惮。”
苏晚抬眸望向皇城长乐宫的方向,眼底寒光乍现。
“她稳坐深宫,步步谨慎,藏而不露,我们永远抓不住她的把柄,动不了她的根基。”
“唯有让她觉得我无能、王府势弱、萧玦必死,她才会放下所有戒备,急于夺权,急于发动所有潜藏布局。”
“她动得越多,错得越多,露出的破绽便越多。”
“我要引蛇出洞,让她亲自走出藏了数十年的暗处。”
示弱,是饵。
放纵,是局。
她以一座看似倾颓的摄政王府为诱饵,静静等待太后入局。
“另外,暗中通知我们安插在朝堂的人手。”
苏晚继续排布计策,条理缜密,步步为营。
“近日不必站队,保持中立,静观其变。对太后的所有举动,佯装顺从,不必阻拦。”
“再命暗卫紧盯长乐宫所有动向,太后近日召见何人、密谈何事、调动哪方势力,尽数记录在册,连夜报备。”
她要稳住局面,伪装颓势,温水煮蛙,反套全局。
布置完毕,苏晚转身重回寝殿。
屋内烛火安稳,萧玦依旧静静沉眠,长睫安然,脸色依旧苍白。
苏晚坐在床沿,伸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声音轻柔却笃定。
“萧玦,再等等。”
“我故意示弱,放低姿态,让她得意张狂。”
“等她自以为拿捏全局、大举出手之时,便是她全盘覆灭之日。”
“你护我安稳数年,今日起,我替你收这大靖河山,清这朝堂奸邪。”
与此同时,长乐宫。
传旨太监快步回宫,躬身跪在殿中,满脸喜色,高声复命。
“娘娘!大事成了!”
“摄政王府彻底颓势尽显!摄政王高热昏迷、药石难医,形同废人!那苏晚一介女流,惊慌无措,懦弱无能,全然撑不起局面,只能日日守在榻前落泪,对朝堂诸事一无所知!”
“王府人心涣散,毫无章法,依奴才看,摄政王这次,绝无再起可能!”
太后端坐凤椅之上,闻言缓缓抬眸,眼底积压多日的阴翳尽数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得意与胸有成竹。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唇角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果然是天助我也。”
“萧玦啊萧玦,你把持朝政、压我半生,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身子,败给了我的步步为营。”
数年慢性毒养,数年暗中布局,今日终于得见成效。
一个垂死卧床,无力掌政。
一个妇人主事,懦弱无能。
偌大的摄政势力,已然名存实亡。
太后站起身,眼底锋芒毕露,隐忍多年的野心彻底浮出水面。
“传我密令。”
她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通知京中旧部、外戚势力,三日后早朝,联名上奏。”
“请奏陛下,言摄政王久病不愈、无力辅政,恳请太后再度临朝听政,总理朝堂诸事!”
蛰伏多年,今日,终于到了她重掌大权、登顶朝堂的时刻!
深宫凤椅之上,野心灼灼,杀机四起。
太后全然不知,自己满心以为的翻盘良机,不过是少女亲手织就的一张巨网。
她以为自己在收棋,殊不知,从苏晚示弱的那一刻起,她早已深陷棋局,无路可逃。
风雨欲来,朝堂惊变在即。
而真正的执棋者,正静立黑暗之中,静待猎物,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