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夜雾最浓。
摄政王府的肃杀,终于穿透了表面的平静。
偏院柴房被团团围住,火把烈烈,将漆黑的夜空烧得通红。四周禁卫林立,半步不让,连风都吹不透这层层封锁。
短短三个时辰,暗卫连夜彻查、比对行踪、核对出入账册、盘问下人供词,层层筛选排查,终于揪出了藏在王府深处的蛀虫。
“姑娘,查到了。”
首席暗卫单膝跪地,面色冷峻,语气带着确凿的杀意。
“近三年专管王爷汤药、日常温补药膳的侍女,晚翠。所有异常药渣、不明药材流入、无人佐证的深夜出入记录,全部指向她一人。”
柴房木门被一脚踹开。
里面跪着一个衣衫凌乱、面色惨白的侍女,发髻散乱,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底藏着极致的恐惧与侥幸。
她在王府蛰伏三年,每日贴身侍奉萧玦汤药饮食,自认行事隐蔽、从无破绽,从未被任何人怀疑。
她以为只要咬死不认,没有实证,便能蒙混过关。
苏晚缓步走入柴房。
一身素衣立于火光之中,面容清冷绝色,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眸光冷得像淬了寒霜的刀锋。
她居高临下看着跪地颤抖的侍女,语气平淡无波,却自带压得人窒息的威压。
“晚翠,三年零七个月。”
她开口,字字精准,分毫不差。
“你入府的时日,你经手的每一碗汤药、每一剂温补药材,我都已让人一一核对。”
晚翠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神慌乱:“奴婢……奴婢不知姑娘在说什么!奴婢忠心侍奉王爷,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姑娘不能凭空污蔑奴婢!”
她咬牙抵死狡辩,声线发抖,却强装镇定。
“污蔑?”
苏晚轻轻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不见戾气,却字字诛心。
“你每月初二、十六深夜,都会悄悄出府一次,借口采买零碎物件,实则与长乐宫暗线接头,换取特制的无色药引。”
“你从不下猛毒,只每次在王爷固本养身的汤药中,掺入半厘极阴寒的软毒。此毒无味无嗅,融入温补汤药中,太医常规诊脉根本无法察觉。”
“日积月累,阴毒入骨,慢慢损耗心脉、冻滞气血。久而久之,便成了太医口中‘积劳成疾、体虚寒沉’的顽疾。”
这番话落下,在场所有暗卫皆是心头巨震。
他们一直知晓王爷身缠顽毒、常年体虚畏寒,却从未想过,根本不是积劳所致,而是日复一日、经年累月被人蓄意慢性下毒!
何等阴毒卑劣,何等步步诛心!
晚翠脸色瞬间血色尽褪,整个人瘫软在地,嘴唇哆嗦不止,眼神彻底慌乱溃散。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手段,竟被对方一语道破所有细节,丝毫不差。
苏晚俯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轻缓,却带着彻骨寒意。
“太后不敢直接赐死摄政王。”
“她要的不是一夕弑杀,是温水煮蛙。”
“让你逐年投毒,让萧玦身体日渐衰败、体虚多病,让朝臣以为他精力不济、无力掌权,让他慢慢失去制衡朝野的能力,最后油尽灯枯、悄无声息亡故。”
“届时无人追责,无人怀疑,只道是权臣操劳过度、英年早逝,完美干净,毫无破绽。”
这才是太后隐忍数年、布局长久的真正杀局。
明刀明枪,是朝堂争斗。
暗毒蚀骨,是诛心绝杀。
晚翠浑身剧烈颤抖,防线彻底崩塌,眼泪瞬间滚落,崩溃叩首:“奴婢知错!奴婢有罪!求姑娘饶命!是太后!是长乐宫的人找到奴婢,以我远在家乡的爹娘弟妹性命相逼,奴婢不敢不从啊!”
“他们拿捏我的家人,威胁若是不从,便满门抄斩!奴婢只是一介弱质侍女,别无选择!”
她哭喊着拼命磕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青砖上,很快渗出血迹。
“奴婢起初只以为是寻常调理药材,不知是毒!后来察觉不对,已然深陷泥沼,进退两难!太后手握我全家性命,奴婢根本不敢停手,不敢揭发!”
柴房之内,哭声凄厉,字字皆是狼狈求生。
苏晚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身不由己,从来不是助纣为虐、残害忠良的借口。
三年岁月,一千多个日夜。
每一碗掺毒的汤药,每一次细微的阴毒积累,都在一点点蚕食萧玦的性命,消磨他的体魄。
他扛住了朝堂百官刁难、扛住了边关战火凶险、扛住了朝野无尽阴谋,却差点死在自己王府、死在贴身侍女日复一日的阴毒算计里。
“我不问你的难处。”
苏晚直起身,语气冷硬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我只问你,实话实说,可还有同党?太后除了你之外,在王府、在太医署、在禁军之中,可还有安插的人手?”
晚翠身子一僵,眼神闪烁,迟疑片刻。
她迟疑的这一瞬,已然暴露一切。
苏晚眸光骤然一厉:“说。”
威压骤然压下,晚翠心理防线彻底溃散,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哽咽着全盘托出。
“有……还有!”
“太医署有两名留守医官,常年配合太后,每次为王爷复诊,刻意隐瞒脉象异常、掩盖毒素沉积真相,对外统一说辞,只说是积劳体虚!”
“王府后厨还有一名杂役婆子,负责替换药渣、销毁毒引痕迹,帮我遮掩所有破绽!”
“太后吩咐,务必让王爷顽疾逐年加重,不可暴毙,不可查出毒源,要让他慢慢耗死……”
字字句句,骇人听闻。
多年沉冤,数年毒局,今日终于层层剥开,露出最肮脏阴毒的内核。
首席暗卫双拳紧握,眼底怒火翻涌,厉声请命:“属下即刻捉拿太医署两名医官、府中杂役婆子!尽数关押审讯,彻查所有牵连之人!”
“不必急。”
苏晚抬手制止,神色沉静,胸有成竹。
“抓了他们,只会打草惊蛇。”
太后盘踞朝堂数十年,党羽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只是拔出最外围的棋子,真正的核心势力、隐秘布局,尚且藏在暗处。
一旦骤然收网,只会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提前发动后手,得不偿失。
“先稳住。”
苏晚眸光深沉,思绪飞速运转,已然想好全盘计策。
“晚翠收押密牢,严加看守,不准任何人探视、传信。暂不对外处置,对外只字不提下毒之事。”
“后厨杂役、太医署二人,照常当差,一切照旧。”
她要的不是草草拔除几枚小棋子。
她要借着这些残存的眼线,顺着太后的布局,逆流而上,挖出她藏在朝野深处的所有党羽、所有暗线、所有未布完的杀局。
她要等太后自以为掌控全局、自以为计谋得逞、准备全力收网之时,再反手一击,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传令下去。”
苏晚冷声吩咐,条理清晰,步步为营。
“第一,暗中替换太医署所有值守人员,安插自己人贴身跟进王爷所有诊脉、用药记录,逐条比对旧档,搜集太后多年蓄意害命的确凿证据。”
“第二,后厨所有汤药膳食,专人全程经手、全程留样、全程取证,杜绝任何下毒可能,护王爷周全。”
“第三,密切监视长乐宫动向,太后近日所有传信、联系人、出入动向,尽数报备,一丝不漏。”
暗卫尽数领命,沉声应下:“遵令!”
火把光影摇曳,映着少女清冷挺拔的身影。
从前世人皆知摄政王萧玦权倾朝野、杀伐果断,无人知晓,他护在掌心的女子,心智城府、布局谋略,分毫不让,甚至更胜一筹。
天亮破晓,晨光微熹,穿透层层云雾,洒落王府庭院。
一夜风波暗涌,王府表面依旧静谧安然,仿佛昨夜的彻查、审讯、破局从未发生。
无人知晓,暗流早已汹涌翻覆,棋局早已悄然易主。
苏晚折返寝殿。
榻上的萧玦依旧沉眠,呼吸平稳,只是颈间淡淡的青黑毒痕,依旧刺眼。
她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抚过他微凉的眉眼,指尖温柔,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寒意与心疼。
“萧玦。”
她轻声低语,字字郑重。
“三年软毒,数年暗害。”
“所有藏在暗处的鬼,所有伤你害你的人。”
“我会一个一个,全部揪出来。”
“欠你的债,我会替你,连本带利,一一讨还。”
皇城,长乐宫。
晨光照进窗棂,太后端坐镜前,梳理发髻,神色平静从容,眼底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身旁贴身嬷嬷低声禀报:“娘娘,摄政王府一切如常,未见异动。听闻摄政王依旧闭门静养,身子虚弱,连府中事务都无力过问。”
太后唇角勾起一抹隐晦阴笑。
多年布局,步步蚕食。
那柄压在她头顶、制衡她半生的利刃,终于要慢慢废去锋芒、彻底陨落。
“继续盯着。”
她淡淡开口,语气带着胜券在握的慵懒。
“慢慢来。”
“残灯枯骨,无需急着吹灭。”
她全然不知,自己引以为傲的多年毒局,早已被人彻底看穿。
她安插的棋子,尽数被人暗中掌控。
她步步算计的棋局,早已落入别人的掌心。
风起天晓,一场更大的清算,已然蓄势待发。